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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外来客(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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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闷了几天,也痛苦地挣扎了几天,朱文豪终于下定了决心。

朱文豪并没有立即去找冯万樽。他非常清楚,冯万樽和自己手下那些人不同,那些人都是社会底层人士,既没有受到好的社会教育,也没有受到好的家庭影响,他们对人生十分盲目,正因为盲目,才更容易被大佬控制。如果他们清醒了,有些就不想再混下去了,有些就成了掌控别人的人。所以,一般黑道组织绝对不太欢迎像冯万樽这种受过良好教育且极有主见的人。朱文豪的想法毕竟不同,他觉得社会在变,时代在变,人的思维也要跟着改变,尤其是香港即将回归,如果一如既往地抱着老皇历,那么很可能混不下去。适当提升组织的知识结构,引进一些先进的理念和人才,对于组织未来的发展绝对有好处。但是,既然是人才,他们就一定还有更好的发展,鲜有人愿意自甘堕落的。所以,对于冯万樽,绝对不能强攻,只能智取。

要智取,就一定得做一件事:充分了解冯万樽。

这件事对于朱文豪来说,只是工程量大一些,难度并不是太大。他派人暗中拍了很多冯万樽的照片,将这些照片分发给道上的朋友,希望摸清其准确身份。因为认定冯万樽来自澳大利亚,所以,朱文豪的工作重点放在澳洲。这一做法显然让他走了不少弯路,不过,也因此得到了一些线索。澳大利亚的赌马集团给他提供了一条极其重要的线索,说是澳门有一个叫冯万樽的人,被称为赌马神童。

接下来的事情就好办了,朱文豪亲自去了一趟澳门,在澳门接待他的正好是陈士俊。

陈士俊在澳门最豪华的酒店里摆酒,替朱文豪洗尘。喝过第一杯酒,陈士俊问:“豪哥怎么有心情到澳门来看看小弟?”

朱文豪说:“无事不登三宝殿,我这次来澳门,是想打听一个人。”

陈士俊当即拍胸说:“豪哥的事就是我的事,有什么吩咐,交给小弟好了。”

朱文豪拿出冯万樽的照片,递给陈士俊。陈士俊接过一看,脸上虽没有表情,心中却暗吃了一惊。澳门一别,时间已经不短,音信全无。陈士俊也曾想过找道上的朋友打听冯万樽在香港的情况,转而一想,他既然不联络,说明他不想和过去扯上太多的关系。现在,朱文豪竟然拿着他的照片来找自己,陈士俊便有一些极其复杂的心理活动。朱文豪与陈士俊虽然不是同门,但两个集团之间关系非常之深,彼此以兄弟相称,也以兄弟相交。当初,冯万樽出逃的时候,陈士俊给过他一份名单,其中第一个就是朱文豪。他想,如果冯万樽看了那份名单并且找过朱文豪,豪哥怎么都会买自己的面子,对冯万樽加以照顾,也就因此会了解冯万樽的过去。现在,朱文豪既然拿着他的照片来找自己,说明两人并没有建立太深的联系。难道说,冯万樽在香港结下了梁子,得罪了朱文豪或者骆波?仔细一想,可能性并不大,冯万樽在香港无根无基,骆波或者朱文豪要想除掉冯万樽,只是小菜一碟,犯不着大动干戈。朱文豪专程来澳门,应该别有深意。

“豪哥到底想知道些什么?”陈士俊小心地问。

朱文豪敲着冯万樽的照片说:“所有一切。比如说,他是什么来历,真名叫什么,为什么去香港,等等。”

陈士俊故意装傻,说:“我还是不懂。既然连豪哥都不清楚底细的人物,一定不是什么大人物。一个小人物,怎么配得上豪哥亲自出山?”

朱文豪说:“你可别小看了这个人。我听人家说,他在澳门被称为赌马神童。实话对你说吧,现在香港的道上不好混,未来的形势可能更加艰难。所以我想,我们得提前做些准备,网罗一些高端人才。”

陈士俊试探地问:“听豪哥的意思,是想收这个人?”

“正是。”朱文豪说,“但是,这个人非常傲气,我和他谈过一次,他似乎完全不把我放在眼里。我就想,先摸一摸他的情况,再决定采取什么样的行动。”

“你一定要收了他?”陈士俊再问。

朱文豪非常肯定地说:“如果收不了他,恐怕就得废了他。”

陈士俊更进一步问:“如果他同意入门,豪哥准备给他什么样的位置?”

朱文豪说:“这个我已经想过了。既然他同意进来,那就是我的兄弟,除了我之外,他排老二。”

陈士俊暗自吃惊了一下,问道:“他当老二?那骆哥怎么办?”

朱文豪也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连忙说:“骆哥是老大,堂主的位置,没有骆哥不行,这是绝对不能改变的事实。不过,最近骆哥和我谈了几次,有些新的想法,他准备把公司的业务转型,他自己将主要负责正行生意,堂口的事,他准备全部交给我。”

陈士俊从朱文豪的语气中感觉到了他的野心正在膨胀,却不露声色,对他的升迁祝贺一番,和他碰了杯,喝了酒,然后说:“在帮豪哥做这件事之前,不知豪哥能不能答应我一个要求?”

朱文豪说:“我们是兄弟,有什么话你就直说,我不喜欢拐弯。”

陈士俊说:“不管他答不答应,我都希望豪哥保护他。”

朱文豪一下子愣住了,问:“他和你是什么关系?”

陈士俊说:“在豪哥面前,我不隐瞒,他是我非常好的朋友。”二号首长

朱文豪顿时大喜,说:“既然这样,那就好办了。你跟我一起去趟香港,做做他的工作。”

陈士俊却摆头,他告诉朱文豪:“这个冯万樽,在香港或许不算什么,但在澳门,可不是一般的人物。他的父亲冯良开,豪哥一定知道。”

朱文豪显然也暗吃一惊,问道:“他是澳门赌神冯良开的儿子?难怪他的赌术这么厉害。”

陈士俊说:“不瞒豪哥,当初,我也想拉他入伙,想了很多办法,最终,他也只肯合作,却不肯入门。”

陈士俊将自己和冯万樽交往的全过程,详细告诉了朱文豪,最后说,由于冯万樽和阿三逃走,澳门马会显然不想将这件事闹大,便和司法厅达成默契,并没有对外公布。据陈士俊估计,澳门马会大概觉得此事如果公开,自己的信誉会大受影响,所以才悄悄捂住了。至此,事情算是告一段落,却并不等于澳门方面就不再追究此事。如果冯万樽自己碰上门来,仍然可能进入司法程序。鉴于此,冯万樽在香港肯定是安全的,一旦回到澳门,就无法保证了。

最初,得知冯万樽和陈士俊是好朋友,朱文豪是想借助陈士俊的力量说服冯万樽的,他甚至动起念头,就算是拖,也要把陈士俊拖到香港去见冯万樽。可知道整个情况之后,他又改变了主意,既然冯万樽逃到香港半年多没有和陈士俊联络,说明他不想和过去扯上关系。自己一旦知道他的过去,他便有可能成为惊弓之鸟,再一次逃走。对于澳门方面的暧昧态度,他也不能告诉冯万樽。冯万樽如果知道自己在香港是安全的,那么肯定不会加盟自己的组织,只有此事给他巨大的心理压力时,他才可能“落草为寇”。

从澳门回到香港,手下便争相报告调查情况,其中有一个情况引起了朱文豪的重视。

这个情况并不是关于冯万樽的,而是关于阿英的。

除了冯万樽之外,阿英还有另一个男人赵启东,这一点并不难查清楚。朱文豪的手下不仅查到了这个人的存在,同时查清了这个人的底细。赵启东并不是那种肯学习好上进的男人,整个读书阶段,学业仅仅只是中等,勉强混了个中五毕业,却遇到香港经济形势不好,就业困难,许多大学毕业生都找不到工作,他这个中学生自然就非常之难。后来,找了很多关系,进入一间写字楼打杂,薪水之低出乎所有香港人的意料,仅仅只有九千左右。这样的薪酬水准,在香港是很难过日子的。好在赵启东有不错的外表,属于那种见第一面便给女人留下深刻印象的男人,加上取悦女人的手段很不错,身边便有一些女人自愿给他提供颇为丰厚的物质享受。

这份材料交到朱文豪的案头,朱文豪并没有太重视。阿英的身份他是清楚的,他不相信冯万樽不清楚。如果冯万樽清楚,那也就说明冯万樽和阿英之间并没有真正的感情,彼此仅仅只是利用。对此,朱文豪早就有了认定。朱文豪觉得阿英还算是一个漂亮女人,冯万樽又需要女人,能和阿英这样的女人在一起,那也是不错的。尤其是知道冯万樽的身份后,他就更加认定,除了生理上的需要之外,冯万樽还需要在香港生活,他极有可能还利用阿英的公开合法身份,替自己赌马赚钱。既然他们是相互利用,冯万樽大概也就不在乎阿英是否还有别的男人吧!就算在乎,那也是冯万樽和阿英之间的事,朱文豪根本不可能利用这件事来达到自己的目的。

但是,这件事在朱文豪的心里挥之不去。他有一种预感,或许可以利用一下这件事。可到底怎样利用,他一时想不好。

恰好那名手下向他请示,该怎样处理赵启东这条线索。朱文豪也没有仔细想,只是随口说:“继续查,查细一点。”

三天后,一个新情况报上来了。阿英不仅和冯万樽联手赌马,也和赵启东联手赌马。他们赌马的方法非常奇怪,冯万樽决定的投注组合,通过投注站的传真机传真给阿英。阿英得到组合之后,并不是立即去投注,而是利用同一台传真机,又将这个组合传给赵启东。赵启东也在玩外围马,但不在朱文豪控制的五家投注站,却是在骆波控制的投注站。

这个消息让朱文豪心中猛地动了一下。他意识到,阿英这种做法的背后一定有深意。若想搞明白阿英的用意,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拿到赵启东的投注资料。既然是同一个堂口的投注站,事情就好办了。朱文豪亲自去了一趟那个投注站,拿到了赵启东的投注资料。

这些资料并不全面,却也能够看清赵启东投注的大概。

对于阿英的投注,朱文豪是认真研究过的,看了赵启东的投注资料后,朱文豪的第一个印象便是,投注手法以及选择的投注对象一模一样,只不过投注额有差别,赵启东的投注额小得多。再仔细研究,朱文豪发现,赵启东的投注账户比较特别,似乎一直都存在外来资金的加入。还有一个特点是,阿英赢得多,赵启东账户上的外来增量资金就多,阿英赢得少,赵启东账户的增量资金也少。有一次,阿英的账户没有赢钱,甚至总体算下来还亏了钱,赵启东的账户便没有增加。

朱文豪看得头皮发麻,虽然总结出了这些特点,却完全弄不明白这东西对自己有什么意义。恰好严倩琳进来向他汇报一件事,见他眉头紧皱,目光盯着面前的一堆投注纸,便说:“你怎么啦,哪个情人骗了你的钱?”

听到这话,朱文豪灵机一动,突然想到,女人是最了解女人的,或许严倩琳能有不一样的见解。他将那些纸往严倩琳面前一推,说:“你看看这些,我想知道你的看法。”

严倩琳拿着那些东西走了,看了整整一个下午,直到五点多钟才又拿着那些纸走进了朱文豪的办公室。

“看出了什么?”朱文豪问。

严倩琳说:“很简单呀,实际是同一个人在投注。”

朱文豪心中暗动了一下。不错,不了解内情的话,肯定会得出这样的结论。那么,换位思考一下,严倩琳所说会不会是本质?冯万樽并不仅仅只是指挥阿英一个人在投注,而是指挥两个人,甚至可能是三个人。当然,这项指挥工作并不是由冯万樽独自完成的,由于身份的特殊,他仅仅指挥阿英一个人,其他的人由阿英负责组织。仔细一想,这种可能性并不大,根本原因在于赵启东那个账号不断增加的赌本。如果说阿英和赵启东都是在替冯万樽投注的话,那么冯万樽直接控制的是阿英,赌本也应该在她的账号上增加,加到别的账号上去,冯万樽就难以控制了。

朱文豪说:“这两个账户与一个女人有关,而这两个账户分别连着这个女人的两个情人。你怎么看待这件事?”

严倩琳很认真地看了看朱文豪,并不急于回答。凭她的直觉,她认为豪哥还有话没有完全对自己说清楚。

果然,朱文豪拿起那沓单据,将两部分分开,继续说:“指挥投注的是这个男人,钱也是他的。他和那个女人可能按一定的比例分账,具体是怎么回事,我只是猜测,并不完全清楚。从这些交易清单可以看出,这个男人最初拿出的资金也不是太多,大概十万左右。当然,到了现在,这笔资金的数目已经很大了。”然后,他又指着另一沓单据,说:“这个男人是个鸭公,靠女人吃饭,自己是穷光蛋一个。所以,他开户的时候资金很少,只有几万。后来,除了赌马赚的钱以外,又陆续增加了不少股本。因为这些单据并不全面,所以我无法算出到底增加了多少,可从这些单据可以看出,增加的股本绝对不少于四十万。”

严倩琳顿时笑了起来,说:“如果是这样,那就容易理解了,这是一个老鼠仓。”

“老鼠仓?”朱文豪重复了这三个字。

老鼠仓是一个股市专有名词,专指那些在机构操盘的工作人员,利用内幕消息另行建仓,却又通过机构操盘所获得的股价替自己赚取利润的行为。比如说,某个机构的操盘手,自然清楚这个机构正大举吃进某个股票,并将这个股票拉高,于是事前通知自己的亲戚或者朋友,另外建一个小资金仓,趁着低位时,买进这个股票,当股票到达一个相对高位,庄家准备出货的时候,他又预先通知,使自己的个人投资抢先一步离场。他自己或者假他人之手,建立的这个小仓就称为老鼠仓。

老鼠仓并不仅限于操纵股价的做庄行为之中,在一些管理极其严格的股市,机构投资者不可能做庄,但仍然会投资某个股票。比如说,股神巴菲特这种人,肯定不屑于做庄然后被查办,他往往是研究某个股票,在认定有足够利润空间的情况下才会投资。假设他准备投资的股票是中国石油,由于巴菲特的资金量巨大,他大举买进时,很可能将股价拉高很多。从技术层面上讲,建仓的方法有很多,拉抬建仓只是方法之一,还有一种是打压建仓。后面一种建仓方法,往往在前一天吃进足够的股票,第二天开始有意打压。这种操作虽然正常,股价的波动空间却大。只有操盘手,才清楚到底会怎样建仓和股价的波动空间。他如果建老鼠仓,那么单日便可能有丰厚的收益。

如果说,这件事中存在一个老鼠仓,那显然就是赵启东控制的这个仓。冯万樽将投注组合告诉阿英,阿英又暗中告诉赵启东。问题是,股市建老鼠仓,确实有内幕交易之嫌,而赌马则不一样,几千元的赌注,对于赔率的改变很小,更不可能改变比赛结果,将消息透露给某个人,对掌握内幕的那个人来说,影响不大,损失也不大。这样的老鼠仓,冯万樽大概也不会在乎。

没料到,严倩琳的想法有些不同,她说:“这个人确实可能不在乎消息外泄,因为这样的消息对结果改变不大,完全可以忽略不计。但有一点,他肯定会在乎,那就是这个女人玩的手段,实际上是在欺骗他。”

朱文豪不解了,问她:“你说欺骗?有点言过其实吧。”

“当然是在欺骗。”严倩琳说,“难道你没有看出来?她在剜一个人的肉,补另一个人的疮。”

朱文豪彻底明白过来了。赵启东的这个仓,根本就不是赵启东的,而是阿英的。她在替冯万樽操盘,而赵启东在替她操盘。也就是说,赵启东账号上的钱是阿英的。阿英的钱从何而来?这个女人做无本生意,来钱虽然快,花钱也厉害,她的收入根本就不够她花。可她在每个比赛日均有钱补进赵启东的账户,这只能说明一点,她从自己的账户中,将原本属于冯万樽或者属于她和冯万樽共同所有的钱贪污了一部分,转到了那个完全属于她个人的账户上。

朱文豪拿起面前的电话,拨通了冯万樽。

冯万樽听到电话铃响,还以为是阿英,接起一听,竟然是朱文豪,暗吃了一惊。朱文豪说:“阿樽,我是大佬豪。没想到是我吧?”

冯万樽确实没想到,继而一想,也没什么意外的。阿英在他的投注站投注,每次都要用到传真电话,那上面就能准确地读出他家里的电话号码。他连忙换了一种语气,说:“原来是豪哥,你怎么想到打电话给我?”

朱文豪说:“上次去阿英家找你,实在有点冒昧呀。事过之后,我一直觉得太唐突了,总想找个机会向你说声抱歉。”

冯万樽心想,鬼才信你的话。但人家毕竟是地头蛇、黑社会老大,自己是得罪不起的,所以装着很不在意地说:“豪哥,你这是说什么话?”

朱文豪也不想和他多说,直接说:“这样吧,今天晚上我请你喝酒,专程向你表示歉意。晚上六点,在西营盘的绿晶酒店,不见不散。”

冯万樽能说不去吗?人家甚至根本就没有给机会让他说去还是不去,只是报出了这个地点,便立即挂断了电话。冯万樽也清楚,朱文豪这是摆鸿门宴,可自己确实无可奈何。有一点他不明白,朱文豪何以要拉他入伙?完全没有理由嘛。难道说,他和陈士俊一样,暗中对自己进行了一番调查?如果真是如此,自己在澳门的那些事他岂不是一清二楚?想到这一点,冯万樽暗中惊出一身冷汗。假若朱文豪清楚那些事,那对自己又意味着什么?自己如果不答应他的条件,他会怎么办?将自己交给香港警方?二号首长全文阅读

沙田到西营盘的距离可不短,香港的交通状况又不好,冯万樽不得不四点多便出门。刚到楼下,便有一个似曾相识的男人走上前,十分礼貌地对他说:“樽哥,请上车。”冯万樽知道他是朱文豪的人,也不多说话,跟在他的后面向前走,立即有一辆汽车开过来,停在他们面前。那个人迅速拉开车门,请冯万樽坐到后面,他自己则坐上了副驾驶。

朱文豪早已经在包厢里等着,和他坐在一起的是严倩琳。朱文豪向两人作了介绍,严倩琳便颇有些夸张地说:“这就是你常提到的阿樽?哇,好帅哟。”

朱文豪说:“怎么啦?你看中啦?那也要看看人家阿樽看不看得中你呀。”

严倩琳嗔怒地轻拍朱文豪一掌,说:“说什么呢?我不能认他做我的小弟吗?”接着,她转向冯万樽,说:“阿樽,认我这个姐不?”

冯万樽是那种内敛的人,面对女人,原本就羞涩,遇到严倩琳这种交际花,就更加不知所措。他说:“我哪有这么好的福气。”

严倩琳拿过茶几上的红酒,给冯万樽倒了一杯,端给他,说:“来,喝了这杯酒,我们的姐弟关系就认了。以后,你有什么事,我罩着你。”

冯万樽端起酒杯,和严倩琳碰了一下,说声“谢谢姐”,然后便喝了。

朱文豪立即接过话头,说:“这就对了。阿樽,不是我说你。你呀,要想结交女人,找阿倩绝对没错。阿英那种女人,唉,兄弟呀,我还是不说了好。”

严倩琳是那种八卦的漂亮女人,听了朱文豪的话,立即问:“阿英是谁?”朱文豪未答,冯万樽也没有出声。严倩琳又问:“阿樽,是你的女朋友?”

朱文豪说:“什么女朋友?夜总会的妈咪。”

严倩琳“哦”了一声,再没有下文。

冯万樽顿时面露尴尬。怎么说,他看上去也是一个有为青年,却和夜总会的妈咪纠缠在一起,说出来,脸会发烧。

严倩琳见气氛有点尴尬,便说:“算了算了,不说这个什么英了。阿樽,你放心,像你这么帅的帅哥,还怕没有女仔喜欢呀?我向你保证,你喜欢什么样的,我就替你找个什么样的。”

上桌吃饭了,话题自然也就转了。

朱文豪有意谈到最近社会上一些动态。朱文豪说,前几天,香港人纷纷往外跑,人心不稳,自从中国政府表示香港回归后,马照跑,舞照跳,股照炒,中国政府无意改变香港目前的现状后,现在香港人心才稳定了,特别是雪茄鼎爷这样一些过江龙,在香港玩得风生水起。最近一个时期以来,中国内地有很多人到香港来赌马,香港的赌马业又一次迎来了发展高潮,投注额升幅很快。

无论他们说什么,冯万樽基本只是坐在一旁,并不出声。倒是严倩琳,常常站出来调节气氛,一会儿劝冯万樽喝酒,一会儿又要给他夹菜。她的热情,让冯万樽有些难以招架。

饭吃到一半,朱文豪终于进入正题。他对冯万樽说:“阿樽,今天约你出来,没有别的意思,主要是有点东西需要给你看看。”

冯万樽有些诧异,不明白他要给自己看什么。朱文豪也不多说,拿过身边的包,从里面掏出一些纸递给冯万樽。

冯万樽接过,问:“这是什么?”

朱文豪说:“你看看就知道了。”

冯万樽随便地翻了翻,然后说:“这是我让阿英在你那里投注的票单。”

朱文豪指了指这沓东西,说:“还有些别的,你仔细看。”

冯万樽往后翻,自然翻到了另一沓票单。他稍稍看了看,似乎并不太在意,看过第一张便看第二张,看过第二张又看第三张。看第一张时,他漫不经心,看第二张,多花了点时间,看到第三张时,他只是瞟了几眼,便又立即翻回到第一张。这一次,他看得认真了,一张单据花了好几十秒钟,才又翻第二张。越往后看,他就越认真,以至于不再吃东西,仅仅只是严倩琳向他敬酒,他端起酒杯,和她碰了一下,喝了酒后,放下酒杯又看面前的单据。

这些单据分为两个部分,第一部分是他指令阿英投注的票单。这些票单,他其实不用看,心里也清楚。第二部分是另一个人投注的票单。他不熟悉这些票单,却熟悉组合。看完第二沓票单之后,他又开始看第一沓。这样看过之后,他完全明白了。

他每次都给阿英发出指令,这些指令是极其明确的,不仅仅指令她买哪匹马,而且投多少也都是明白无误的,阿英所要做的事仅仅是执行。他记得很清楚,每次阿英执行他的指令都打折扣,不是这个多投了,就是那个少投了。再不然就是他没有指令的,她因为特别看好,也投了。正因为阿英的自作主张,每场获得的收益都比他计算的少。他也曾说过阿英几次,每次阿英都答应他,下次一定按照他的指令行事。可到了下次她依然故我,还是随意地改变。他觉得阿英或许就是这样的人,反正改动不大,对结果的影响也不是太大,他也就没有和阿英太计较。看到另一份和自己的组合相同的票单时,他便开始怀疑,阿英其实是将自己的组合提供给了另一个人。

冯万樽最初的想法非常简单,阿英或许提供给了她的朋友,或者是卖给了某个人。这并不是一件很大的事,此人的财力有限,最大的单也只不过投了一两万元,对于马会的赔率,改变不大。也就是说,增加了这么个人,并不影响冯万樽获得的收益。但接着往下看的时候,他发现了一个问题,也就是这个账户中出现的增量资金。他第一次看到某个数字时,便有似曾相识之感,却没太在意。第二次看到某个数字时,心中跳了几下。他隐约想起来,某次阿英自作主张改变投注数量后,少赢的钱与这个数字相符。再看其他几个数,每一个数都是自己熟悉的数。

此时,冯万樽心中便开始波涛汹涌了。他因此而回过头来,看第一沓票单。

这一看,冯万樽明白了一切。原来,阿英说自作主张改变了投注额,完全是在骗人,她是严格按照自己的指令投注的,最后交还给他的钱,却又是按照她所说的改变投注额后计算出来的。显然,阿英并不是改变了他的指令,而是拿走了原本属于他的一些钱,投到了另一个账户,在那里建了一个老鼠仓。

阿英将这个单给了别人,冯万樽并不生气,她改变他的指令,他也不生气。即使她用了一些钱,他也不太放在心上。毕竟自己替她还了二百万的债款,如果她开口,他再给她一些钱,那又如何?这个时期,赚钱对于他来说并不是重要的事,重要的是保障自己的安全以及检验赌马必胜软件。

而阿英实际上是在以欺骗的手段,将原本该属于他和她的钱,悄悄地转入自己的账上,这一点,冯万樽就不能容忍了。这不是一个与钱有关的问题,而是一个与人的品质相关的问题。在冯万樽替她还了如此巨额的债务并且替她赚了一笔钱之时,她还暗中玩自己的名堂,这种人,他能再相信吗?

极善于察言观色的朱文豪知道自己击中了目标,心中暗自得意。他向严倩琳看了一眼,严倩琳也明白过来,同样得意地看了朱文豪一眼。朱文豪掏出一支雪茄点燃,吸了一口,对冯万樽说:“阿樽呀,我知道你信任她。你到底是涉世不深呀,你也不想想,她是什么人?是夜总会的妈咪。这样的人,有钱便是爷,有奶便是娘,怎么能相信呢?你看吧,她用你的钱建了这么一个老鼠仓。”

冯万樽一言未发,脸色却非常难看。

朱文豪说:“人嘛,没有不喜欢钱的,可是,不能贪得无厌,更不能不讲道义不讲情感,什么钱都贪,什么人都背叛。我在道上混了这么多年,见的人也算是多了,有一种人我绝对不与他为伍,甚至不耻。那就是不讲道义的人,在很小的事情上都可以背叛朋友的人,如果遇到大事,你会被他害死。”

严倩琳也说:“我也最怕这种人。你还记得我以前那个同学阿聪吧,她就是这种人。”

朱文豪说:“就是那个和情夫合谋把老公杀了的阿聪?”

严倩琳说:“是啊,就是她。她就是这样一个人,小时候,大家家里都穷,免不了要找人借点钱呀什么的。她从来都是编出一大堆理由找人借钱,借了之后,又编出一堆理由来拖着不还。结果,同学中没一个喜欢她的。最后玩大了,连自己的老公也骗,还把老公杀了。”

朱文豪摆了摆手,说:“算了算了,不说这件事了。阿樽,你是个明白人,你肯定懂得如何处理这种事。我今天叫你出来喝酒,只是想和你谈一谈上次我们谈的事。怎么样,你考虑过没有?”

冯万樽的心情糟透了,根本不想回答他。

朱文豪说:“我是真心诚意邀请你。至于条件,第一,你来当我的副手;第二,你可以不拜把子;第三,报酬方面,年薪加分红。我知道你有很多方法,你可以搞改革,按照你的想法改,我当你的后盾。”

冯万樽是一个极其理智的人,但遇到今天这种情况,他哪里还可能有理智?几乎是狂怒。此刻对于他来说,重要的不是加入朱文豪集团与否,也不是所占比例的多少,而是阿英对自己的背叛。

“行吧,就按你的意思办。我还有点事,不能奉陪了。”说完,他便起身离去。出门之后,冯万樽便打阿英的传呼机。阿英很快便回话了,说正同朋友逛街。

“我不管你在干什么、跟什么人在一起,我在你的家里,你立即回来见我。”冯万樽语气颇不友好地说。

阿英并没有按冯万樽的要求立即赶回来。对于她来说,男人的话,只需要听一半,没有必要完全遵守。她回到家时,已经是三个小时之后,此时,冯万樽坐在她家的客厅里,地板上扔满了烟头,完全不顾那些燃着的烟头是否烧坏了地板。从冯万樽召她回来的口气中,她已经意识到事情不是太妙,现在见到这满地的烟头,更是如一盆凉水浇头。

“阿……阿樽……发……发生了什么事?”她问。

冯万樽抓过面前木茶几上的那些票单,又猛地往上面拍下去。他拍的力量太大了,木茶几根本无法承受,“咣”的一声,上面立即出现一个大洞。“这些东西,你怎么向我解释?”他质问。

阿英没有回答他,而是弯下腰,拿起那些票单翻了翻。最上面的票单是她在朱文豪的投注点买马的记录。她以为冯万樽找朱文豪调出了这些票单,知道她暗中瞒钱的事,当即在冯万樽面前跪下来,声泪俱下地向他道歉。说自己一时贪心,瞒了一点点,请冯万樽原谅自己,无论怎么处罚她,她都认了。

“瞒了一点点?你只是瞒了一点点?”冯万樽质问。

阿英说:“真的只是一点点,大概三四十万,我这就还给你。”说着,她拿过自己的包,从里面翻出信用卡,递给冯万樽,说:“这里面有五十万,我全还给你。阿樽,请你原谅我一时糊涂,下次,我再也不敢了。”

“看来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冯万樽说着,拿过那沓票单,翻出赵启东的部分,拍在茶几上,说,“你自己看看,这些是什么?”

阿英拿起那些票单一看,脸顿时白得像一张纸。

俗话说,人心不足蛇吞象,她所遇到的一切正是如此。冯万樽没来香港以前,她是逢赌必输,前后赌掉了几百万,加上利滚利,总共一千多万,输掉了房子、车子以及所有的积蓄,还欠了近两百万。可现在呢?一切都变了,她的债务不仅还清了,还赚了一大笔钱,有了百万身家。如果按这个速度下去,今年内她即使不能赚足一千万,也可以赚个四五百万。换了任何一个人,都应该满足了。

她不满足,这也没有别的,只是痴迷那个赵启东。她很清楚,赵启东并不是真心对她,只是想从她这里弄点钱花花而已。可她就是鬼迷心窍,他越对她不好,她越想讨好他。她原想,再干一两个月,另外的账户有了两三百万后,便不再隐瞒赚数了,只用另一个账户投注,冯万樽一定查不出来。即使查出,在香港他完全没有根基,也不能将自己怎么样。可她哪里知道,冯万樽在如此之短的时间里竟然查明了一切。如果他从此不再与自己合作的话,那么她的富豪美梦岂不是要破灭了?

阿英哪里还顾得了这么多?她爬到冯万樽的面前,声泪俱下地求他。这次,她真是后悔了,如果冯万樽肯原谅她的话,她肯定不敢再对他有丝毫背叛。

然而,人生是一条单行道,许多时候只有唯一的一次机会,如果没有把握住,那么同样的机会将再也不会出现。冯万樽最恨的就是背叛,更何况像阿英这种女人,原本就不是他所喜欢的那种,他哪里还肯再给她机会?

冯万樽站起来,抽出自己的脚,向外走去。

阿英大概知道,他这一走就不会再回头了。阿英一下子跳起来,扑过去从后面抱住他,一个劲儿地哭着,不说话。冯万樽站了一会儿,心情极端的灰败。他终于咬了咬牙,说:“放开我。”阿英不肯,抱得紧紧的。他说:“算了吧,我真不想再说一句话,也不想再见你了。”

阿英说:“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冯万樽说:“我给过你机会,但我怕自己再没有机会了。我只能说抱歉。”

最后时刻,阿英倒是显出了大姐大的豪爽,她知道冯万樽再不会回心转意,便一下子松开了他,以决绝的语气说:“既然这样,那你走吧。”

以前,冯万樽之所以在黑道上行走,那是被命运逼迫,经历了如此之多的变故,他也彻底醒悟了。何况,以前遇到的难题目前全已化解,自己的未来已经是云开雾散,一片晴朗。既然有阳光大道可走,他为何还要继续走夜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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