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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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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秀山南坡空旷的赤土埔,往常只有农忙时节晒谷物或佛诞日演高甲戏的日子才有的热闹气象,在深冬寒风腊腊的十二月廿六日,却也人声鼎沸,间或还有低沉的狗吠声助阵似的,使阴沉天色下间杂着堂皇的风水和简陋冢的山坡,好像有了很多过年的景兆。

只是整齐划一的十根木桩前,每隔三步排队队背对人群五花大绑的十个人,才使在场的人们明白,原来在新社会里,除夕前还有比过大年更庄严的大事必须先发生呢!

事先也没有宣布,今天将伏法的是啊一个倒霉蛋,这个革命机密只有农会主席和执枪的刽子手才能掌握。人们只知道本村有一个镇压反革命分子的指标。

就像前不久有一个地主指标一样。龙庄属典型的丘陵地貌,多山地林木,却难见有一整块平坦宽阔的田地,加上人烟稠密,正常人家不过二、三亩田产而已,倒是福胜伯,在临解放时倾尽早年从南洋赚回来的金子,捡全家货似的购买了几十亩逃往台湾的浪荡人家的田地,所以土改时他的田产数量名列全村第一,这和乡亲们都知道的一样,早年福胜伯家里的金子重量也是全村最多的。这一顶“地主帽”就理所当然戴在他头上了,当然田产也被反戈一击的亲堂们共产了,农会组织“忆苦思甜”大会时,福胜伯还得戴着高高的白纸糊的帽子,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福胜伯过继儿子的媳妇有气没处使,就隔三差五地骂街:“老夭寿,真金白银买回家一顶地主帽!”

“砰”的一声闷响,大瘤土吉抽搐着,满嘴血污地在地上扭曲着,一会儿就没有了气息。“该死!”、“土匪头!”、“偷鸡吊狗!”人群骚乱了一会儿就复归平静了。

枪声响起的时候,木桩前站着的人除了白爷爷,其余八人都同时尿湿了裤子。只有白爷爷准然紧闭双眼,满脑子浮想联翩:

六年时间花费三百块大洋从教会中学毕业后,当渔行老板的父亲一心望子成龙,鼓励他北上山东齐鲁大学继续深造。

也是因缘际会,在大学里,他和国民党某要人的儿子成了莫逆之交,加入了国民党,毕业时顺利到省党部当秘书,几年后经南京考试院考核选任到皖西当县长,任期未满因深感党政颓腐日甚,不愿同流合污而弃官回家乡,在县立中学当了一名教师。

过了几年修身养性、教书育人的闲适日子后,他早年信仰奉献所国政府顷刻间土崩瓦解,渡海偏安一隅去了。

“不管政府挂哪个党的牌子,学校总是要开门的,学生总是要教师教的,我虽然在旧政府任过职,但那时节国共是合作的,我任内也没有做过损害百姓的事,墨守成规内国共合作事宜也是模范样板的,何况双亲大人七老八十的,我还是留下来吧,谅也无大碍的!”

一席心安理得的肺腑之言,白爷爷谢绝了邀他一起逃台的老同学的好意,一心一意做着“一日为师,终身为父”的梦想。

很快地南下干部接管了学校,召开的教员会议上军代表说:“学校是需要教师的,但人民的学校不需要国民党的遗少!”

虽然没有点名,有着国共合作模范经历的白爷爷,断绝了为新政权服务的念头,第二天大早就收拾行李回到了老家。

原渔行老板安慰正值中年的儿子:“变天非吾辈全国各地能为,幸好还有一些家底,也不必操愁一辈子吃喝,人顺天变,人顺天变吧。”

想起生养栽培他的老父亲,两行热泪流下了白爷爷的脸颊。

“我从没做过对不起共产党和违背良心的事,陪斗就陪斗吧,虽然子弹不长眼,但怎么样也飞不到我的头上的!”忘记历史即意味着背叛。几十年来白爷爷一直想不明白的是,共产党第一代领导人中相当一部分也都出身世族豪绅,他们打下江山掌权后怎么样就搞不起唯成分论来?

枪声丝毫没有吓着白爷爷,只是猛然间打断了他的回忆。。。。

“海日生残夜,江春入旧年。”白爷爷喃喃自言自语:“辞旧迎新,新旧交替,永无穷日哪!”

“阿公,阿公,我回来了,阿公,您怎么躺在椅子上打盹,我扶您到床上休息一会儿吧。”

“哦,三立,你回家了,也不事先打个电话,好叫你妈妈炖只乌鸡补补身体。阿公有时白天坐椅子上也会做梦,梦见年轻时的事情。这把太师椅前天有人来央我卖,价钱随我开,这是你太公留下来的,还有里屋的金丝楠木床,你小时候在上面尿过床的,那可是雇船专门从台湾买来的,再多钱也不能卖,记住啊,乖孙子。”

“阿公您慢慢说,我这次回来要住上一晚,不着急。”

“好!好!乖孙子,告诉阿公,最近你又进步了什么公开。阿公像你这样的年纪,那可是浑身是力气啊!哎,刚才我还梦见了大学里在文艺表演会上我主演《娜拉》的景观呢!”

“那——是,阿公!您的大学可精彩着呢,哪象我们上学时,除了专业学习就是政治学习,难得的社团活动也是按辅导员的意思办,阿公,我有时想做梦都找不到情节呢!”

“阿公知道,新社会就喜欢整齐划一,不过近年来好像丰富多了。还是邓小平有能耐啊,也不摆挂塑像,也不用人背语录,毕竟是留过洋,打过江山的,又有“三起三落”的历练,大气象哪!真是民族之光,百姓之幸啊!党国有段时光也是励精图治的,要不是鬼子侵略咱中国,中山先生《建国方略》应该实现了。哎,扯远了。哦,乖孙子今天穿的西服笔挺的,我年轻时像你这副行头回乡时可光彩呢!屁股后面总跟着一堆小孩看新鲜,还戴着礼帽,料子是毛料的。。。。。。”

“阿公我知道,您那些照片可得好好保存,白色西装、领带手表、礼帽皮鞋,那派头可神气呢!”白三立顺着爷爷的话恭维着。

“三立,快给阿公倒杯水,让阿公尝尝你带回来的馅饼,你阿公看你回来欢喜,一个礼拜说的话加起来都没有现在的多。”白妈妈不知什么样时候走了进来,手里提着刚放过血的大公鸡。

“对对,阿公,这馅饼我前天去厦门刚买回来的,南普陀寺的,素馅的,多吃两个。”

三立看着阿公瘪着嘴巴,慢条斯里地尝着馅饼,屋子里这才静了下来。白爷爷虽然年纪已近百岁,年轻时的斯文劲可一点没有改变,吃东西喝水时一点也不像现在的后生家总要了发出一些响声。

微笑着伺候爷爷尝了两个馅饼,三立也不再多劝,他知道爷爷吃点心数量都很少,那真叫点到为止;即使正餐也只吃一碗熟烂的米饭,鱼网吃一块,青菜豆腐倒是每顿都要吃一小碗。

看着爷爷漱完了口,白三立这才向爷爷报告,他为什么花了半个月的薪水订做了这套西服,原来他刚升任镇长,过两天要开人大会议选举的。从来都只喜欢穿一身夹克或运动服装的白三立,为表示对代表们的尊重,打破了学生生活以来保持了十多年的习惯,认真慎重地第一次讲究了一回衣着。

“乖孙子,你当镇长啦?这可是主官啊,“家无读书子,官从何处来?”光耀门楣今望汝啊!”“不过,官场险恶,你可要处处小心,一定当个好官,治辖内多做些事业,当个一任两任的就告老还乡,宦海不可久恋”。

“三立,你学业也有长进啊。现在报纸上不是又倡导国学了吗?另人,不信国学,家国中兴,何以为本啊。来,你来研墨,阿公给你写几个字。”

爷爷沉吟了片刻,不一会儿,“民具尔瞻”几个颜体大字跃然纸上。

“民具尔瞻出自《诗经。小雅。节南山之什》中“赫赫师尹,民具尔瞻”一句,喻迷惘应有尽有敬畏自律之心,当年阿公考选县长向孙院长孙科辞行时他写的这四个字给我,我铭记终生啊,可惜墨宝文革时你奶奶担心被告发烧成灰末了。”

“阿公再写一幅。”

“神莫大于化道,福莫长于无祸。”随着爷爷沉稳雄健落笔处,三立轻轻念道。

“阿公,我把您的墨宝装裱挂在办公室当座右铭,好不好?”

“好,挂不挂无所谓,阿公只希望你永记心胸,当个好官,任期满后全身荣退。我们白家世代耕读为本,有入世当官的都是清官好官,阿公望你发扬光大,阿公此生无憾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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