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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事之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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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事件闹得沸沸扬扬,只有胡超女却像没事人一般。

自从有了李曼君之后,胡超女有意拉开了与冯万樽之间的距离,见面的时间少了,有时一个星期见一次,有时半个月见一次,有时甚至超过一个月才见一次。即使见面,也多是一些朋友聚在一起。更多的时候,他们只是通个电话,甚至因为彼此都很忙,在电话中都难得谈点什么,也只是普通的问候而已。

这次的事件令冯万樽极度烦躁,似乎全世界都站在了他的对立面,他内心深处的情绪无法排泄,便给胡超女打了个电话。胡超女说:“我今天正好在香港。我们好久没见了,正好我也想见见你,你到我家来吧。”

毕竟关系不一般,胡超女甚至没有刻意打扮,穿着睡衣和他相见。见面之后,她给他倒了一杯酒,递给他的时候问:“是不是心里很烦?”

冯万樽端着酒杯坐下来,说:“烦透了。”

胡超女说:“你有没有觉得你最近的情绪管理出了点问题?”

冯万樽瞪大了眼睛,有些不明白地望着胡超女。情绪管理出了点问题?为什么她也这样说?整个事件是因为华昌造马,他们才是罪魁祸首,为什么整个世界都指责自己?他之所以对胡超女有特别的依恋感,也是觉得她是一个睿智的人,一个洞悉了世事人生的人。为什么她也会站在自己的对立面?

胡超女说:“华昌有没有问题?我认为肯定有。但是,你认为他们真在造马吗?我并不完全这样认为。原因很简单,他们如果要造马,肯定会在一开始就做手脚,而不会在最后的五十米,更不会把事情做得这么明显,除非他们弱智。所以整个事件华昌造马的可能性是最小的。你再仔细想一想,假如不是华昌造马,那会是什么?两种可能,其一,真如马会所说,‘追云一号’有伤,拉停是为了保护这匹马。可全世界的马迷都知道这是假话。一千多米都已经跑下来了,不在乎最后五十米。而且,在奔跑时紧急拉停对马的损害可能更大。所以,这个理由根本站不住脚。剩下来就只有一种可能了,有人在造马。这个造马的人,背景非同小可,竟然能在最后五十米紧急叫停华昌。谁能干这种事?练马师不可能,马主也不可能。除此之外,只有马会甚至比马会更强大的势力。如果是马会叫停,那么肯定与派彩关系不大,马会根本不需要关心派彩结果。马会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华昌的行为很可能触动了显规则之后的潜规则。同样的道理,你向马会以及华昌叫板,其实是在向背后的潜规则叫板。”

冯万樽自然知道,每一个行业都有潜规则,向潜规则叫板,是为了彰显显规则绝对是正义的。

对于冯万樽的这一看法,胡超女不以为然。她说,任何一个社会,都存在显规则和潜规则,显规则,很可能是这个社会的结构,而潜规则却是这个社会的黏合剂。没有显规则,社会不成为结构,那肯定就是一盘散沙。没有潜规则,社会就只是一个框架,无血无肉。以股市为例,显规则不用说,大家都知道。潜规则是什么?是背后的庄家。什么是庄家?操纵股价的就是庄家。你买进某只股票一万股,肯定无法操纵股价,如果你买进一千万股呢?就算你主观上不想操纵股份,而客观上因为大量的筹码抓在你的手里,你也操纵了股价。无庄不成市,庄就是股市的潜规则。马场也是如此,像冯万樽、雪茄鼎爷这种人难道不是活在马场的潜规则之下?否则,为什么不用一个账户投注,一定要弄出十个八个账户?这就是在利用马场的潜规则。你可以挑战显规则,既然是显规则,它始终矗立在那里,就是给人挑剔的。就像一幢房子,你可以改变它的某些结构,如窗户或者非承重墙。但你不能挑战潜规则,因为你无法毁掉这幢房子的黏合剂。潜规则既然是黏合剂,也就是说,它已经将整个结构以外的其他东西黏合成了利益共同体。

这些话,冯万樽深以为然。或者说,对于他来说,这只不过是一个常识性问题。他咽不下的只是心中的这口气。

胡超女说:“你承认咽不下这口气,也恰恰说明,你已经意识到在这件事的处理上你的情绪管理出了问题。我听说,你一场赛事就把三个月的计划全部投进去了,这本身已经说明你违背了自己定下的原则,失控了。最后,你明知道这是潜规则,却一定要去挑战。这说明什么?说明你并不是真的要去挑战这个潜规则,而是要为你的情绪管理失控找到一个借口。”

冯万樽无话可说。他清楚,胡超女是对的,最近一个时期,自己的情绪管理确实出了问题。他也知道,对于一名赌徒来说,这是很严重的错误。有时他也想,父亲在生命的最后阶段是不是也在情绪管理上出了问题,才会欠下那么多的赌债?而父亲的情绪管理失控会不会与母亲的死去相关?

反思之后,冯万樽果然平静下来。媒体沸沸扬扬了一段时间之后,也开始沉寂。二号首长

可这种平静的日子并没有过太长时间,冯万樽又闹出了一件事,因再一次同马会较上了劲,也使他第二次成为轰动一时的新闻人物。

这一天,他正指挥自己的手下大力搏杀,想将前次的损失赢回来。他的战绩非常好,第一场赢了一百五十多万,第二场赢了三百多万,第三场获得的派彩超过了五百万。他暗想,若是照此下去,十场下来,至少也有二千万的进账,那么上次输在“追云一号”身上的钱就可以赢回来了。然而,当他开始第四场投注的时候,电话的另一端传来一个十分礼貌的声音:“对不起,您的账户被冻结。”

账户被冻结?这可是一个冯万樽从未遇到过的问题,也是整个香港马迷从未遇到过的问题。他命令手下利用其他账户投注。他的名下总共有八个账户,一个被冻结,还有七个呢。他根本不怕一个账户被冻结。

非常不幸的是,他的八个账户全部被冻结。

冯万樽因此成了香港第一个被马会冻结投注账户的人。

在香港马会投注有两种方式,一种是直接用现金投注,投注地点是马场的投注点和分散各地的投注站;另一种即电话投注,只要在马会开一个投注账户,存进一笔保证金,马会便会给你一个电话投注号码。如果是普通的小户马迷,几人共一条电话线路。每一个赛马日投注超过一万港元的账户,马会就给一条投注专线。冯万樽的投注额远远不止一万元,一条专线也根本不够用,因此他才会同时使用八个账户。

可现在,他的八个账户被同时冻结了。

冯万樽立即给马会打电话询问所为何事,但他似乎没有找对部门,对方的回答要么说不知道,要么表示惊讶:“有这样的事吗?我们从来没有听说有谁的账户被冻结这样的事呀!这样吧,你打个电话给投注事务司问一问。”

这次总算找对了地方,投注事务司答复说,根据本会之博彩规例四?十二甲,我们冻结了你的投注账户,具体照会很快将寄达。冯万樽还想多问,对方根本不予回答。如此一来,冯万樽又是大怒,叫来自己的律师,要求他立即开始起诉马会的程序。

律师认真听完冯万樽的申述后,第一时间找来香港马会的博彩规例,发现第四条第十二款甲规定:“马会可自行决定及并无义务提供理由,而终止任何电话投注账户。”

这是一个典型的霸王条款。这样的条款,往往存在于垄断经营的一些企业和行业之中。这类条款赋予了某种行业或者企业至高无上的权力。这种权力绝对是超越法律的。如果你认定这个社会是法制社会,这样的条款在法庭上肯定会被引用一万条法律条款予以驳倒。问题在于,你驳倒这一条例的根本前提是推翻这个垄断企业或者行业的权威性。而这种权威性又是政府赋予的,因此你进行这类诉讼的时候,就不仅仅是在与这个行业或者企业作战,而是在与支持这一条例的政府作战。律师显然清楚利害关系,便提醒冯万樽:“按这一条规定,马会可以随意取消任何人的账户而不需要理由。所有参与博彩者,等于自动承认了这一条。”

“这么说,这件官司没法打了?”冯万樽问道。

“倒也不是完全不能打。”律师说得很隐讳,也很艺术,“我们可以起诉马会滥用这一条例,严重损害了当事人的利益。”显然,律师有两种选择,一种如他所说,起诉马会滥用这一条例。可有一点他没有说明,那就是这一条例赋予了马会这种权力,他们实际是完全可以滥用的。从法律意义上说,既然没有明文规定在何种情形下可用,那么只要在马会认定的范围内均可以使用。沿着这种思路起诉,永远都不会有结果。当然,还有另一条路可走,那就是向法院起诉,马会订立这一条例,实际违反了公平公正原则,应予废止。但律师很清楚,马会之所以订立这样的条例,是受到了政府的支持,不说这种诉讼是否成功,就算是成功了,这场诉讼也将旷日持久。等最终结果出来时,冯万樽认定马会冻结其账户非法一案,早已过了诉讼期限,再打官司已经没有丝毫意义。何况这场官司完全可能因为政府的支持,胜算的可能性并不是太大。

冯万樽并没有了解更多的细节,他只想出这口恶气,便对律师说:“行,就按你说的办。”

冯万樽就此事拍板后,似乎忘记了上次引起同行不满的事,立即通知豪哥,让他广邀传媒召开记者会。上一次接受传媒访问的时候,就曾有记者多次问到冯万樽通过赌马赚了多少钱,当时他避而不答。但这一次,他不知是得意忘形还是觉得此事对自己赢得官司有帮助,竟然回答了。有记者问他,一场马赛下来,是否赢得彩金超过五百万?他准备立即回答,但又想到这位记者的提问有点问题,因为她并没有说明是用哪一种货币计算,也没有说明一场马赛是指一个赛马日的全部十场赛事还是单独一场赛事。很快,他自己解决了这一问题,十分自信地答道:“无论用哪一种货币单位计算,只会多不会少。而且,如果我的运气好,这可能仅仅是一个赛马日或者一场赛事的数据。”

在场媒体的记者顿时张大了嘴,半天合不拢,甚至忘了提问。他们显然会算一笔账,无论按哪一种货币单位计算?如果用美元计算,那就应该是三千多万,如果用英镑计算呢?岂不是五六千万?而且,这还不是一个赛马日的赢钱数目,是一场的数目。这个账没法往下算了,一场赛事赚五千万,一个赛马日就能赢五个亿,一个月就是四五十个亿了。这个数字实在是太惊世骇俗了。

当然,他们并不清楚,冯万樽的回答与他们的理解之间存在很大差距。他们问冯万樽,一场马赛下来最多的时候可以赚到多少钱。但这种业绩并不具有普遍性,冯万樽也有某一场亏钱的纪录。他的企业损益报表也同样是按照普通企业计算年增长率的方式计算的,只不过一般企业的年增长率可能是百分之二十以下,而他的年增长率远远高于百分之五十。有记者随后采访了马会负责人,他们拒绝回答任何问题。但传媒有通天的本事,他们通过内线获知,马神的账户之所以被冻结,是因为马会发现,几年间马神的账户赢得了超过二十亿港元的彩金,他们因此怀疑这些彩金的来路有问题。此案正在进一步调查中,最后结论如何目前尚难确定。

此数字一出,全香港大哗。这些职业赌马集团如果没有参与造马,他们怎么可能赢得如此之多的巨款?对于那些一场赢得四五千万三T就已经兴奋得发狂的马迷来说,每年从马会赢得二十亿港元,这无疑就是一个无法实现的神话。他们因此认定,除了造马,没有第二种途径能够赢得如此丰厚的赔付。二号首长全文阅读

那段时间,有关冯万樽的报道铺天盖地,有些媒体比较公平,认定冯万樽堪称一代马神,他的出现,代表了典型的香港精神。就像美国精神一样,这是一种严谨科学的精神,是一种通过正当的游戏规则取得成功的典范。也有另外一些媒体为了制造话题和获得读者的青睐,反其道而行,他们绝对不谈冯万樽赌马的合法性和科学性,只是以普通赌鬼的心理推理冯万樽的赌马方法,因而得出一种结论,通过正常合法的赌马,绝对不可能达到的数字。言外之意,冯万樽是一个践踏香港马会精神和游戏规则的人,是一个该受到法律和道德审判的人。而冯万樽却一相情愿地认为,既然自己一切合法,就不怕任何挑剔。正如中国古语所说,身正不怕影子歪。他甚至认为,那些客观报道此事的香港媒体是在为自己歌功颂德而得意。他命令自己的保镖,将一些重要报道剪下来,贴在办公室辟出的一个专门橱窗里。

胡超女知道此事后,打电话给他,说:“阿樽,你疯了?”

冯万樽说:“我没疯,我冷静得很。”

胡超女说:“你没想到,你这样做,是站在了整个利益集团的对立面?”

冯万樽说:“赌马和炒股有什么区别?股市也有人践踏规则,但也有人成为股神。谁说巴菲特所赚得的钱是非法的?全世界都把巴菲特当成了典型。”

胡超女说:“你不是还没有成为巴菲特吗?等你像巴菲特一样,拥有了上千亿美元,你再说这话吧。”

冯万樽说:“巴菲特不也有起步的时候?”

胡超女有点恼火了,说:“阿樽,你说这话让我很伤心。你已经变了。我不知道你的这种变化是因何而起,但我已经非常明确地感到,你正在走向一条不归路。这所有的一切都是因你的情绪管理而引出的,你真的应该好好反思一下。不然,你还会有更大的麻烦。”

大概十天以后,胡超女的预见不幸变成了现实。

那天,冯万樽的保镖拉开汽车门的时候,那辆法拉利跑车突然发生了爆炸,一名保镖当场死亡。冯万樽幸免于难完全是运气,他正准备上车的时候,遇到一名澳门大学的同学,那名同学叫住他,两人站在路边说话。爆炸发生时,他和那个同学都被气浪冲倒,受了轻伤。

冯万樽在医院简单地处理了一下伤口之后,连夜离开香港,赶去日本避难。

李曼君也在第二天离开了香港。不过,她不是为了避难,而是去台湾拍外景。她没料到,这次的台湾之行差点令她自杀,也因此彻底葬送了她和冯万樽之间的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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