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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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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委组织工作会议期间,在区委办当领导秘书的一个小兄弟,神秘兮兮地对白三立轻声说了一句让人一时摸不着脑袋的话:“下午开书记办公会,老哥要关注一下。”

果然,下午会议组织到厦门学习考察经验时,区委书记、分管组织工作的区委副书民、组织部长都请假回区里去了。

“书记办公会?关注?”

“莫非是真的要研究人事调整了?”

“应该是。”白三立判断性地在心里分析道。社会上三个月以前小道消息就传得沸沸扬扬,谁谁找了省里甚至北京的某某领导或领导家属、秘书向区委打过招呼,而且区委万书记已答应上面一定照办了;谁谁也通过其远房亲戚某大老板摆平了万书民要当某要害部门一把手了;甚至说得更难听的是,谁谁砸了几十万现金已买通了万书记夫人的关卡了。。。。。。

也许这些传闻也传进了万书记的尊耳里了。大约一个月前全区党风廉政建设工作大会上,万书记还念着念着讲话稿,突然脱稿拍着桌子骂起了娘。最后还语重千钧地强调:区委一定按照德才兼备、群众公认、想干事干成事的原则,严格按组织程序选取拔重用优秀的干部。。。。。。旧邦惟新

白三立信马由缰地想着,突然又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十几年前作为全省优秀大学毕业生选取调到基层以后,托着时任区委书记的福,他硬性规定每个乡镇必须选取配一名二十八周岁以下、全日制大学毕业学历的干部进班子,二十五周岁的白三立连做梦都想不到地就当上了镇党委委员;由于业务过硬,实绩突出,形象正派(组织部门的考核评语),干完一届党委委员后,他又顺风顺水地提任百分之三十三点三当了副镇长;干完一届副镇长又再次提任百分之三十三点三当了副书记。

所谓提拔百分之三十三点三,是我们苦中取乐、生性幽默的基层干部创造的一个词汇。全区两千多号干部中,满打满算科级职位编制也就近二百个,分摊到各委、部、办、局,各乡镇、工业园区中,每个单位的职数就那么几个,难得有人退了下来或者有人犯案被抓让出来的可怜空缺,经常又要被上面空降下来的人公走一杯羹。在不正之风愈演愈烈的今天,埋头苦干的一线基层干部能得到提拔的机会实在太少太少。

不知什么时候,也忘了是哪任领导的伟大发明,说什么提拔干部应“小步快跑”、“多造几级队梯,大家都有机会”云云。按照这个创新理论,山区乡镇同一职位调任沿海、城区乡镇是提拔;乡镇同等职位调任区直部门是提拔;冷门部门平调热点部门更是提技;同为副科级职位的副主任科员、党委委员、副镇长、副书记依次递上当然更是正儿八经的提拔,所以有了“提拔百分之三十三点三”的新词汇。为了紧跟时代发展潮流,据说新修订的新华字典正考虑收入呢。

就这样,白三立历经十几年风风雨雨,每届提拔了百分之三十三点三,上一届副书记任职期满又被再次“提拔”到这个沿海镇当了副书记。

一年前镇长到省里挂职时,汪书记经请示区委同意后,又指定白三立在镇长挂职期间暂时主持镇政府工作。

虽然大家普遍认为,白三立自身条件很有优势,是个前途广阔的年轻干部。但白三立心里明白,因为他空有一些所谓“好硬件”,但既无天然背景,又不屑于编织关系寻找靠山的他,六年前刚当上副书民时就觉得“仕途”已基本到了天花板,估计再转任几个乡镇副书记,熬个一、二十年弄个主任科员解决个正科级待遇什么的,运气好的话最多当个乡镇人大主席,政协主席也就心满意足了。

三年前第二个副书记任期开始后,白三立有时会后悔选择了公职人员这条路,甚至有过辞职下海的想法。毕业时白爷爷并不赞同他选择的这个职业,倒是卓越奕笃老师的说法使他最后下了决心。卓越老师说,中国历来是管制型的政府,想为社会做些事情的有志青年,只能选择入体制内。

因此,上午刚听说要开书记办公会时,他还瓜在不过来呢,据说这次人事调整主要是正科级职位,他根本就从不敢奢望过,何谈“关注”来着。

在厦门考察结束回酒店的路上,白三立收到区委王副书记发来的一条信息,“恭喜,已上名单。看后即删,勿传。”

真是天上掉下个林妹妹!

王副书记两年前从省里下来挂职,在区委分工中分管组织工作,是白三立分管“优秀党务工作者。”

经历了八十年代风云激荡的改革岁月,到了九十年代以后,很多党务工作者又逐渐循规蹈矩了起来,胡耀邦主抓党务工作时的闯劲和创机关报精神已快不见踪影了。白三立当上党委副书记的时候,农村党员结构老公现象已非常突出,有的群众不无讽刺地编了一句顺口溜:现在的农村党支部,三个支委,只剩五个牙齿。

农村里稍微有点能耐的年轻人,谁不在经济商潮里畅游搏击?很多党务工作者的理解,按照马克思主义的经曲理论,雇7人以下算个体户,雇8人以上,就产生了剩余价值,算剥削,就是资本家,就不准发展入党。这也不敢,那也不敢,党员队伍在一些农村里,不要说先进性,有的早已成了老弱病穷的代名词,还怎么样产生朝气蓬勃的支委班子?

白三立分管组织工作以后,就大胆突破这些条条框框。家庭作坊式的来料加工,大我锁有琥式营业执照,谁说他们是资本家?就是少数做大了以后有了正规厂房工商注册了,因为尽管邓小平几年前就发表了南巡讲话,但这引起鬼怪精灵的小老板们还是留了一手,法人代表大都写上老婆大人的名字,自己只管发财不求扬名,既然不是法人代表,只是老婆老板的雇工,正儿八经根正苗红的工人阶级,只要符合党员基本条件,就更应该培养发展了对不!

等到中央正式发文件强调注重发展新社会阶层人士入党时,白三立的一亩三分地里,非公企业党建工作早已占尽先机,生气勃勃了。

王副书记在区委常委会上说,这样的干部,当然该推荐为优秀党务工作者。

现在各行各业名目繁多的改革创新,有换个新说法新名词的制度创新,有换个颜色和包装的的药物创新,有换个洋名称的食品创新,有贴上高科技标签的技术创新,林林总总不一而足,但里头真金白银有多少,只有鬼知道。王荣富挂职海西区以来,在他视线里,白三立这样思想开拓真抓实干的干部还真是屈指可数。

白三立把信息看了又看,才很不舍得地按了删除键。然后又有点心虚地观察了一下调围的人,发现并没有谁在注意他,这才记起该自己微笑一下,算是庆贺庆贺吧。

谁知道消息像长了翅膀似的,晚上在包厢吃饭时,就有同区来的与会者嚷着要他请客了,白三立既满心喜悦又满嘴坚定地说:“没有一事,别乱讲,我何能何德,哪里轮得到我呢?”

话虽这样说,当晚在酒店房间里他辗转反侧了一个晚上。是啊,“不跑不送,原地不动。”白三立百思不得其解,天上还真有掉馅饼的时候呢,还正砸在我白三立的嘴巴中!

虽然这迟来的提拔来得突然,而且有些莫名其妙,但毕竟现实就是现实。因为听说星期五晚上就紧接着召开了区委常委会议,履行完规定的组织程序,第二天就张榜公示了。

在任前公示期间,白三立主要做好手头工作的收尾,能画句号的尽量画上句号,时间跨度较长一些的则做好阶段小结,好让继任者有一个良好的开端。

这天一大早,白三立起术后照例去运动了一个小时。运动,除了众所周知锻炼身体的功效,还能磨炼人的意志。业余时间坚持运动、读书和思考,是白三立多年来养成的习惯,他早就发觉,这些习惯虽然显得有点不合时宜,但却有助于跳出周边环境的桎梏,保持距离,审视和反思一些所谓的社会潮流。白三立刚跑完步回到宿舍,凤美村的支部书记和村主任就提着一袋包装精美的铁面音急匆匆地进了门。

“白副书记,不白镇长,恭贺你高升了。你来了几年,我们几次想向你表个心意,你都没给机会,早上和村长带泡茶叶,荣升镇长后办公室也该备好点的茶,好招待客人的。”

“谢谢!你们也知道,我不习惯这样,再说村财政都很紧张,办公室统一购买的茶就不错了,我们基层干部实在没必要搞那个排场的,希望你们理解。我对哪个单位都是这样的,非常感谢你们,茶叶你们还是拿回去,留着到上级跑资金、项目时能派上用场的。”

村主任是高考落榜前年刚回村里的青年,摸索着从上衣内口袋拿出一些发票,有点扭捏地说:“白镇长,你可是挂钩我们凤美村的,这笔资金支持一下签个字吧。”

支书接过村主任的话茬说:“昨天晚上汪书记有没有给你交代过?趁这边镇长还没到位前你最后一次帮我们一下吧,凤美村民会永远记住你这个大好干部的。”

“实在抱歉,昨天晚上汪书记给我交代过,我也向他做了解释,人事变动前不准突击批钱的,何况我已经正式公示了。这个字现在我不好签了,请你们理解。这件事等这边镇长到位后,我会负责任地向他通气一下,你们修通村主干道确实资金缺口很大,镇里该倾斜一点的。县里交通局长已答应我,年底会安排补助你们几万块的,你们注意跟踪,如有问题随时打我电话,局长是我同学的大哥,应该会解决的。我虽然要离开了,但我会继续关注凤美村的,也非常感谢你们二位和全体党员干部几年来对我的关心爱护,回去向大家转达问好。除了几位老干部及我联系挂钩的老党员、扶贫户。其他同志我就不一一辞别了。”

送另了凤美村支书、主任后,白三立喝了满满一杯水,刚静下心来在整理一些重要的文书时,突然从门外涌进来一、二十个粗声粗气的人,也许是房间太小,走廊上还站着几十号。

“哟,大清早的来了这么多人,是想请我猜拳赛酒也得等到晚上吧!”白三立一见为首的都是来自环城高速几个拆迁村的老协会长,心里明白了几分,便打趣着说。

“可惜从没听说有人搬得动你喝酒,不然还真得感谢白镇长一杯地瓜酒呢!”一位退休小学校长笑着说:“你为拆迁户争取了很多优惠政策,我们心中都有数。但你一离开,会不会打了水漂?几年前石材厂征地时,陈副书记答应每户安排一个人上班拿工资,结果他一调动,我们连厂子大门都进不去,我们很担心哪!”

“是啊,官字两个口,吐入吐出都是你们说了算,你走了以后我们找谁啊?”“文件像月亮,初一十五不一样,你走了以后谁理我们啊?”走廊过道上的声音此起彼伏。

“是这个担心啊,我早就考虑到了。为了不留尾巴,当时区里答应优惠政策后,我已经追着区长把文件印发出来了。这不,我正在整理的这一份就是,校长你看一看。连同其他一些涉及群众工作的文件,我下午准备印发给相关村支部、村委会、老协会和村民代表,人手一份,白纸黑字的,谁也赖不掉。”

“种粟也好,种麦也一样,不落实都等于零!”有人嚷嚷着,在海西方言中,“政策”和“种粟”的读音是相同的。确实的,上面很多政策到了基层,就好比足球过中线以后左盘右旋,就是千呼万唤等不来临门一脚的动作。

虽然白三立考虑的还算周全,也许是老百姓吃亏的次数多了,来的人群还是将信将疑。白三立再三解释,最后还是老校长替他解了围。“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到时这边如果不兑现政策,我就还带这帮人到新港镇让你请客!”

来的人群这才哄笑着渐次离开。倒是白三立赔着笑脸,追在后面大声说:“感谢大伙的支持,随时欢迎到新港关心我,一定请你们喝杯地瓜酒!”

。。。。。。

忙忙碌碌地刚处理完善后工作,公示期也已结束了。公示期间,白三立是所有公示对象中,唯一没有被告状或反映问题的人。全区干部大会宣布人事调配方案决定时,主持会议的区长脱稿说:“。。。。。。比如这次提名新港镇长候选人的白三立同志,大学毕业以后长期在一线摸爬滚打,经历多岗位锻炼,无论走到哪里干部群众反映都很好,也从来没有跑官要官的行为,这样的同志区委就比较放心。。。。。。”

区长说到这里时,会场顿时鸦雀无声,倒是白三立思绪潮涌。

原来昨晚区委办公室通知白三立,出席今天大会时要提前半个小时到会,区委万书记在大会场旁边的小会议室单独和他谈了话。

“根据你的一贯表现和任职履历,区委早就在考虑如何进一步提拔重用你。前不入刚上任的省委组织部长下来时提到过你,想不到你还是卓部长的得意门生呢!什么时候一起上省城向卓部长汇报汇报工作吧!”

原来如此!萦绕在白三立心头近半个月的谜团豁然开朗了。

干部大会接近尾声时,会场几乎所有的人都同时接到了一个短信息:“请看看海西区委是如何公开公正公平选拔干部的;据完全统计,本次人事调整共提拔任职正科级岗50人。其中区委书记的老乡、老同15人,30%,如***、***。。。。。。等;和区委书记非亲非故但下了本钱20人,40%,如***、***。。。。。。等;力气使在区长、组织部长等区委其7名常委身上10人,占20%,如***、***。。。。。。等;尚未发现背景来历者7人,如***、***。。。。。。等;社会公认度较高者3人,如白三立,***、***,仅6%。此信息发市委常委、海西区副科级以上干部。密级:公开。”

白三立匆匆浏览了一下,随即按动了删除键。处理类似的信息,白三立有自己一贯8字方针:只看不存,不传不议。

会场各个角落均匀不等地发出一些轻微的“嘘——”声。

白三立迅速把眼光又集中到主席台。他发现万书记正襟危坐着,好像什么样事情也没有发生过,只是脸庞比原来更庄重了很多。也有个别常委露出些许不可理喻的微笑,而且很快又恢复到原先面无表情的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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