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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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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经上说:十年修得同船缘。是呀,节让人等于,累世不绝,何止万万亿!每一个人的生命历程都是独一无二的,不同的生命轨迹有缘交集而过的,可谓少之又少。

我们的主人公白三立,和他的恩师卓奕笃,就有这样的夙缘。卓奕笃不仅在学校时对白三立有授业之恩,而且在十几年后的今天,仅仅因为他在万书记面前提到过白三立的名字,就令白三立意外地得到了提拔。这样的缘分真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很少人能够拥有啊!

卓奕笃的父亲是随解放军渡江的南下干部。他的母亲,是土生土长的海西人。而他的外祖父

乃至外普祖父,都是富甲一方的菲律宾华侨,日本人发动侵略南洋群岛战争前避居香港。

蕉凤椰雨的洗礼,不仅带给勤劳勇敢的华侨们赖以安生之命的财富,而且熏陶了身居异国他乡的旨国子民一颗炽热异常的爱国之心。卓越奕第十的外普祖父就曾捐助兴中会五千大洋,并因此获得过孙中山亲笔签名的旌义状。正是因为感怀于华侨群体的无私爱国之情,孙中山曾饱含激情地手书了“华侨是革命之母”的题词。

在抗日战争期间,卓越奕笃的外祖父效仿其父义举,捐助重庆政府三十两黄金购买飞机,而且购买医药用品通过秘密渠道赠助新四军。

因为有了上述积善,卓越奕笃母亲的家庭,在海西一带就是个声名远播的爱国华侨家庭。

卓奕笃的母亲娘家就是龙庄的,虽然卓家后来因为工作变动举家迁到了省城,但相对于遥远的的北方,海西支庄却是他们家更触手易及的根。所以文革期间毛泽东号召上山下乡时,刚高中毕业的卓越奕笃就理所当然地插队到了外婆家。

白三立上大学时刚报完到第二天,就遵照祖父的嘱咐去拜访了卓奕笃。刚好简单做了算我介绍,卓奕笃就喜出望外地边打量着白三立的脸庞边让座:“呵,是白老先生的贤裔孙啊,你小时候我在你爷爷书房常见到的,看你的眉宇神气,我就想起你爷爷,老人家最近还好?”

“托卓老师的福气,我爷爷前不久刚庆祝过八十大寿,身体精神都好得很。”

原来卓奕笃插队龙庄时经常到白爷爷家练习书法,很得自爷爷的悉心指导,所以写得一手隽永洒脱的毛笔字,现在还是省书法家协会的会员呢!

因为有了这段因缘,两面三刀人全然没有平常师生初次接触的拘束感,卓奕笃招呼夫人加了两个小菜,当天中午白三立就跟卓老师小酌了几杯。

“别见外,海西话叫“无生分”,没错吧,呵呵!海西有句俗语,叫“女孩子媚关个儿子”,我是龙庄的外甥,还算得上半个龙庄人吧!当年上山下乡时,得到你爷爷的不少真传,对了,我要当你们班的辅导员,这未来四年我可得对你严格要求的,才算是报答白老先生的恩情啊!”

仗着一口酒劲,白三立开着玩笑说:“卓老师,你们家可满屋子是学问的,我刚才看到卫生间墙壁上都挂着书法条幅,叫“静坐见诗句,放松听清泉”来着,真是风雅不问出身啊!”

“这不,不但我的国学基础来自于你爷爷的言传身教,就是修身养性方面,我也是从老先生那里耳濡目染,受益良多啊!”

卓奕笃泞有感概地说:“回想起来,我自从娘胎里生下来,就不断遇上好运气。童年时出生在无忧无虑的干部家庭;相较于我的同龄人,他们发育长身体适逢三年自然灾害,而我有外祖父家的经济接济,别人家瓜菜代的岁月,我依然吃得到香喷喷的白米粥,记得我妈妈收到外祖父邮寄的大米后,回信说就如天上掉下一大包珍珠,我们这辈人受教育长知识的阶段又赶上文化大革命,我却幸运地下乡到海西侨乡,在你爷爷书斋里系统学习了传统文化知识。可以说,我的同龄人大多身体知识全面营养不良,我却得天独厚茁壮成长。哈哈!”

“生活的点点滴滴,在你爷爷的眼里,都是文章学问啊。”卓奕笃回忆起白爷爷教给他关于吃饭二字的一些学究。

一日三餐,众生皆为,再简单不过的事情,在老先生看来,就有大文章可学哩,不妨听他演绎。旧邦惟新

细嚼慢咽,不浪费一粒米饭。寺庙僧侣餐都要庄严地穿上袈裟,古时候有的人吃饭前要恭敬地对食物先拜上一拜。为什么呢?国人常说汲取天地之精华,有的人以为玄之又玄。其实自然生长出来的食物,就是天地馈赠的精华,唯以君子之修为,才懂心存感恩珍惜赐福。当自然生长出来的食物慢条斯理地吃进人体内,就是雨露、阳光、在寺的精华在生命里循环,不仅给予人体赖以存活的能量,而且天地正气也同时滋养着这地球上的万物之灵。

因此,黄庭坚有“食时五观”之说:也即一思食物来之不易;二思自己配不配享用;三思饮食是否过贪;四思以食为药;五思为何而食。

老先生不仅有理论上的逻辑,而且有实践上的实例,卓奕笃字斟句酌地回想着。

有一年我外公过生日,我爸爸邀请了他的顶头上司李特派员,你爷爷作为主陪和李特派员坐同一席。席间每上一道菜,李特派员总是习惯性地划拉几下筷子,把盘子底部的菜翻上来,反复挑拣,最后才终于把他喜欢的东西猛塞进嘴巴里,“吧喳,吧喳”地大嚼起来。

送走客人后,老先生谨慎地问询了一下李特派员的来历,很认真地对我爸爸建议说:和李这样的人只能局限于工作关系,不可深交,尤其心底话不可托付,因为以李的身份地位,绝非特质生活窘困之人,如此吃相,只能暴露他狭隘、自私、没教养的品性。小小的一双筷子,足以窥出持筷者的修为。

果不其然,文革时李为了积累进一步往上爬的资本,把我爸爸平时的一些工作小失误,以及喝茶吃酒时无意而为的一些言谈,添油加醋无限上纲罗织成一堆罪名。比如沈括论中国文人画画马技巧时有一句“画马不画毛”的说法,这本来是我爸从老先生那里学来的,原意可能是趁着酒兴向李特派员卖弄点学问。万没想到李竟然某日某地小卓如何说详详细细记着账,过了几年派上用场时,变成我爸爸的如下罪名:恶毒贬低伟大领袖毛主席,散布只要学马克思主义,不要学把马克思主义中国化的毛泽东思想的反动言论。

就因为李的诬陷,我爸爸被打成单位里的第三号右派,下放建阳山区农村近十年。七十年代末期平反离休时,老先生喜获消息后,还撰写了一幅中堂寄到我家表示祝贺哩!中堂书体是金石味很浓的大篆。内容是这样的:真理昭彰赐称老干部,扬眉吐气离休庆荣归。

卓奕笃感慨道:“你爷爷真是满腹锦绣文章,经历了满清、民国、共和三代政权,可惜生不逢时,终身埋没林泉,哎!”

“是可惜了。”虽然一代人有一代人的追求,尚未涉足世事的白三立还是颇有同感地说:“但我爷爷活得很洒脱。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是老知识分子的理想,他经常教育我的一句话是“达者兼济天下,穷者独善于身”。”

“是啊。老先生一生以“博学之、慎思之、明辨之、笃行之”为座右铭,他时常说“后文艺先器识”,认为“学习先务穷经,穷经所以致用,然必自淑其身,始专事巾括无益也。”。。。。。。。”

最近一次见到你爷爷,已经是十几年前在厦门华侨饭店的事情了。那时刚改革开放 不久,我舅舅应邀组织香港经贸考察团回内地,因为日程安排太紧张,侨联特意把我外色、你爷爷和我接到厦门和舅舅见了一面。舅舅请我们吃了西餐。一餐下来,你爷爷和我外公杯盏轻拿轻放,刀叉次序不乱,餐点文雅干净,虽然间隔了几十年没用过西餐,但那一丝不苟的绅士风采依旧。相比较而言,我却显得有些手忙脚乱,惭愧可惭愧。卓奕笃陷入了回忆之中。

“哈哈哈,”满面红光的卓奕笃突然想起了白爷爷的一些趣事。

“文革时有一天老人家又被拉去巡回批斗,别人回到家中都是愁眉苦脸,、唉声叹气的,你爷爷可好,一回来对着屋里忐忑不安的亲人们微笑着说了一句“今天批斗会就数中村的会场最有秩序!”好像刚赶完集的高兴样子。”

“那个年代正是造神运动登峰造极的时候,你爷爷却时常说起孙中山的一则轶事。”说的是有位多岁的萧姓盐商,想一睹临时大总统的风采,遭到了警卫人员的阻拦。孙中山知悉后亲自把他迎请入室,萧先生想照旧礼下跪,孙中山双手扶住他坚决阻止说:革命的目的就是推翻帝制。现代民主国家总统在职一天,就是国民公仆,天下为公也。离职以后回归人民的队伍,我们都是平等的。

“其实无论社会怎样变迁,好人的标准都是一样的。”卓老师说“人可以有不同的宗教信仰、政治追求,但不管在什么阵营里,好人坏人都是良莠不齐,高低自见的。一个小人,无论他如何伪装,再伟大光荣的组织,都无法涤荡他的恶臭,无论他窃取多高的位置、聚敛多少的横财,也不可能羸得世人的真诚尊重。而一个社会,无论贴上什么意识形态的标签,对好人的尊敬认同,都是全然一致的。这是共通的价值。”

文革结束的那一年,白三立还不怎么记事。他只依稀记得,有一回造反派到龙庄的小街上割资本主义尾巴,那些小摊小贩闻风哄逃,糖果山楂片臭桃烂李冰糖葫芦撒了一地。白三立一邦小屁孩子在造反派脚跟后兴高采烈手嘴并用地收拾着这些革命战利品时,大队部的高音喇叭正喧嚣地唱着:文化大革命好就是好!就好是!

两个素未谋面的师生就这样啜饮着小酒,忆念着白爷爷,仿佛回到了海西侨村的故旧书房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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