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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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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三立陪着万乌上省城的两天时间里,恰巧是新港镇接受计生年度考核的日子。

黄梧都难得起了个大 早,嚷嚷着指挥党委秘书和计生副书记,在昨天大扫除的基础上,把镇政府大院和计生服务所的卫生再次检查了一遍,这才让办公室主任把特意到城里采购回来的名优特水果和软中华烟分别摆放在会议室,计生服务所和书记办公室的茶几上。

八点钟刚过,黄梧都就集中好在家的班子成员,在镇政府大门口迎接检查组一行了。

耐心等候了足有二十分钟时间,检查组终于坐着两部中巴车到达了。

黄梧都笑容可掬地弯着腰,又是握手,又是敬烟,谦恭备至地把检查组人员迎请到会议室。旧邦惟新

汇报之前,黄梧都唠唠叨叨地解释着说白镇长陪万书记到省城开会了,一边抱怨着说最近他又是当爹又是当妈,让人听了觉得全年的工作都是黄梧都这两天才一个人突击加班完成了的样子。

为了压缩实际检查的有效工作时间,黄梧都和班子成员们热情地为每一个检查组人员剥好奉上水果,磨蹭了十几分钟后,才慢条斯理地照着讲稿汇报了起来。中间又时不是离开讲稿添加一些颇为具体生动的事例。将近十点钟的时候,检查组才分组真正进入检查状态去了。

按照黄梧都的精心部署,镇政府工作人员在事先已安顿好检查人员口袋的良好基础上,给每个检查组人员都相应安排好一名本镇干部当向导,当然向导的口袋里都装着“糖衣炮弹”,以防检查出现大的漏洞时可以就地堵塞住,坚决把隐患消灭在萌芽状态之中。

十二点不到,认真履行完考核任务的检查组人员就回到食堂用餐,因为区计生局严肃规定,检查工作餐一律安排是在乡镇食堂。

虽然用餐地点没有安排在营业性酒店,但菜肴酒水档次一点可不比酒店逊色。黄梧都再三发话,党委秘书、办公室主任哪敢怠慢。

餐后统一开钟点房让检查人员到镇区的星级酒店里午休。

把检查人员送到酒店大堂 的时候,黄梧都突然想起二十年前他当代课老师时的辛酸往事。

一天午饭后,学校总务从生产队打来一桶免费的“牛酒”,所谓“牛酒”,是春耕时农民给水牛御寒喝的一种劣质酒,由人民公社通过供销社统一发放,比当时大多数普通人家喝的每斤2角钱的地瓜酒还便宜1角5分钱。

因为贪杯,黄梧都午休时睡过了头,下午第一节课误了十分钟,被校长狠狠骂了一顿,最让黄梧都丧失尊严至今记忆犹新的一句话是:代课教师竟然还午休?

就因为“代课教师竟然还午休”这句话深刻刺痛了黄梧都,为了获得“午休的资格”,黄梧都一路奋斗打拼成今天的党委书记。。。。。。

那个怀疑他“午休资格”的校长如果不是早已退休回家养老,真该把他调到新港地面好好谳理调理!

黄梧都正咬牙切齿地想着心事,手机里突然传来了一个坏消息:

“黄书记,秋天跟我们村子签订包销合同的原生态蔬菜公司老板非法集资跑路了,我们村子里按你的要求种了500亩的西兰花,原计划这几天都该采摘上市的,怎么办哪?黄书记?”

三个多月前,通过一个老战友的引见,原生态蔬菜公司的老板提着一大袋烟酒到黄梧都家里,央求在新港镇开展“公司加农户”合作项目,具体合作形式为原生态公司提供种子,农民提供土地并负责种植,产品由公司统一包销出口日本、韩国。

老板私底下暗示每批蔬菜按产销量的5%给黄梧都回扣。

这送上门来的项目可是各利双收的好事啊!除了有5%不能让别人知道的回扣,农业产业化是最近几年上头抓三农工作最热门的项目,是政绩工程中的政绩工程。

农民增产不增收是由来已久困扰各级政府和三农专家的老问题,为此,他们不断开出很多药方,但农民兄弟的实践证明,这些药方也不都是灵丹妙药,有的甚至给一些地方造成惨痛的损失。

有的地方不允许农地抛荒,农民种地亏本的时候,还强制性地剥夺农民不生产的自主权。

有一段时间,并没有丁点高深经济学知识的一些农民无师自通地发现,经营种子、化肥、农药远比躬身伺候那一亩三分地来钱快。但好景不长,全国供销总社、农业部很快下文,以有的农民存在弄虚作假的可能为理由,不准农民介入经营农资,以行政手段强制阻止农民进入市场。但实际上垄断经营的供销社以假农资坑农害农的事情却经常见诸媒体公开报道。

专门针对农民出台的名目繁多的收费项目、即使是刚呱呱坠地只会吃奶器闹拉屎其他一概不懂的小娃娃,也不管是享受百岁高龄补贴行将入土的老翁老媪,都得破血交钱,一点也由不得你商量,而且年复一年收那么多大团结花什么地方也不用你亲自操心。

哪一天你种地种烦了赶时髦进城打工,对不起,你不是工人,叫农民工,同工不同酬是肯定的,更别提社保福利、孩子入学户籍待遇更像是家乡天上遥远的星星。有一天你发迹了,成了管着很多农民工的老板,先别高兴,报纸电视宣传你发家致富先进事迹时还叫你农民企业家。

你就说调整农业产业结构吧,我们英明的领导和睿智的专家,也好像忘了一些事实,国外大宗农产品远比我们的质优价廉,各地因为农产品过剩而出现的谷贱伤农、棉花积压等新闻不绝于耳。遗憾的是,领导专家很少想起来该农民一把政策的锁匙,安微小岗村的农民并没有教懂政府更多的农事。

现在回来看看黄梧都的杰作吧。公司圆圆农户,初始愿望可能是良好的。但公司的目标是什么?追求利益最大化。当公司能得到合理利润的时候,农户那点可怜的利益还不至于被侵犯,一旦公司亏本了,老板会把风险放在天平的哪一头应该不言而喻的。更不必说万一倒运的农户遇到心术不正的无良老板了。

真正打动黄梧都的,除了很多小老板惯用的糖衣炮弹先行开路外,就是原生态公司老板那涂满蜂蜜的嘴巴了。什么“整天把服务三农挂嘴上的那些部门和很行都是说的比唱的好听,银行就像高速公路的收费站,从门口经过就得交费,银行就是靠着垄断政策赚着存贷利息差,银行行长在家睡大觉,办公椅上放只小狗,照样赢利”、什么“真正废寝忘食为农民兄弟着想的就只有黄书记您这样扎根一线的乡镇父母官了”,“待我们的万亩蔬菜基地形成的时候,我一定请省电视台的朋友好好专题宣传宣传黄书记您的先进事迹”。几句话就把黄梧都搞定了。

黄梧都以他雷厉风行的作风马上把2000亩的合作合同分解下达到省道沿线的四个村子。这样更方便上级检查指导,蔬菜长成时沿公路两旁一字摆开的成片2000亩农业产业化龙头项目,那可是全区上下干部群众都一目了然的大政绩啊!

为了表示党委对三农工作的高度重视,黄梧都亲自担任该合作项目领导小组的组长。同时体贴地考虑到白三立手头的工作事务比较多,动员会上黄梧都都宣布项目由他亲自抓,白镇长不必介入。其实明白人都知道,黄梧都哪肯让这明摆着现成的大政绩让白三立分走一杯羹呢!

黄梧都慌忙打了个电话给当时引见的老战友核实情况,确认老板真的跑路后,黄梧都对着手机破口大骂起老战友来:

“干你妈!你不是再三保证说很有实力吗,还拉我放了他二十万利息!”

老战友哭丧着脸回答:“我手头也拿二十万放给他,整天大奔驰出入大酒店的,还是你主伙可靠先放贷给他,我才找大舅子借了十万元凑起二十万一起去打水漂的!”

好歹是一个公众人物,跟老战友这等社会闲散人员大呼小叫着影响自身形象,黄梧都克制着怒火关掉了手机。下意识地确认左右没有人在注意他,这才恢复了党委书记应该有的表情。

西兰花包销是农民们该烦心的事,真正让黄梧都头痛又心疼的是血本无归的二十万。放高利贷被卷跑路这种丑闻,可是和狗娘养的老板画的5%回扣的大饼一样,该列为新港镇的最大机密,而且永远不能有解密的一天。

当务之急是怎么向农民兄弟交代。二十万元扣除已拿回的一万二千元利息,还有十万元是签订合同时老板送到他办公室的,王八蛋,那八万八千元就当那几次和他去洗桑拿浴我请的客吧。

黄梧都边思索着边自我安慰。

毕竟是经风雨见世面的老干部,黄梧都很快有了应对办法。

下午利用计生检查组检查内业资料和继续进村入户的一个多钟头时间,他见逢插针召开了机关干部大会。

通知会议的时间还没到,黄梧都破天荒第一次提前了足足有十分钟就来到了会场。

黄梧都上任一段时间后,机关干部们都摸清了他的一个规律,就是开会时他总喜欢迟到那么十几分钟,等大家都在座位上坐得有点不耐烦时,他才面无表情地进入会场,待他在主席台正中间的位置上坐下时,主持人才能宣布会议开始。

很快,干部们就在私底下调侃开了:官大表准,新港时间和北京时间时差15分钟,请你把手表拨慢15分钟,放慢你的脚步,小心抢了书记的风头!

会上就蔬菜公司合作项目出现的小问题,他向下属们通报说是因为原生态公司老板赴日本考察时突患急病,现正在国外治疗,一时回不了国。他再一次强调全镇上下必须统一思想,而且给干部们上起了哲学课;虽然前途是光明的,但道路总是曲折的,三农工作如果那么容易,还会累积成今天的被动局面吗?

接着他信誓旦旦地说,决不能让农民兄弟已应季的西兰花烂在地里,如果造成这种结果,新港镇政府还是人民的政府吗?

然后,他胸有成竹地总结道,前进过程中出现一些困难和问题在所难免,在困难和问题面前我们不能束手无策,水来土掩、兵来将挡嘛!

最后,他宣布了解决问题的方案措施。解决方案的指导思想是人民内部矛盾用人民币解决,这是黄梧都为官多年无往而不胜的不二法宝,当然所花的人民币全都姓公不姓黄,这个指导思想只供他个人掌握灵活使用,不好在大会上公之于众的。

一是考虑到同志们最近抓三农工作和计生迎检很辛苦,每人分别发放农业下乡交通补贴1000元、计生下乡误餐补贴1000元。

二是为了切实为菜农兄弟排忧解难,全体干部每人负责包销西兰花500公斤。

上述事项因镇长 外出开会,需集体研究通过的待白镇长回来后再提交镇党政联席会研究补好记录。

台下原先还在嘀嘀咕咕的干部们,看在2000元工作补贴的面子上,也不再 说什么“政府让养猪你养鸡就对了”等等牢骚话了,在田壮壮等人的带动下,给黄梧都的讲话报以了稀稀疏疏的掌声。

为了预祝计生考核顺利过关,也为了安抚干部们的情绪,黄梧都在会议结束时宣布,晚上镇机关全体干部一起陪同计生 检查组用餐。并当众交代党委秘书酒菜要上档次,要能体现新港镇热情好客的形象。

在白天辛苦检查了共约三个钟头的计生工作后,计生检查组和新港镇全体干部暖意融融花了两个多钟头共进了晚餐。齐心协力消灭了二十我瓶洋酒、白酒和数量更多的葡萄酒、啤酒。

晚餐后,黄梧都、分管计生副书记、田壮壮又不辞辛劳地照例陪同检查组领导到沟通交流到深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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