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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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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草国药有限公司和海西大学合作设立博士后工作站以后,丛一红时常会带着研究生到公司里。

在高速公路上疾驰了近两个钟头后,风尘仆仆刚下高速,公路两旁触目可见本草国药的大型户外广告牌。

本草国药是一家黑熊繁育、养殖、熊胆制药综合利用一体化的科技型中药企业,已有二十几年历史,处于国内同行业企业龙头老大的地位,也是新港镇屈指可数的纳税大户之一。

刚到公司大门口,丛一红就觉得气氛不对劲。围墙整洁的淡绿色外墙涂料上,不知被什么人涂上了极不协调的几个红色大字:“活熊不语,何忍取胆?”

值班室的保安虽然早就熟悉丛一红,还是有模有样地查验了一行人的证件,并打通了公司办公室的电话核实后,才表情严肃地允许车子开了进去。

往日温馨雅致的厂区里,徒然多了几个警察忙碌的身影。

本草国药的企业文化搞得很好。花园式的厂区里错落有致地栽满了各色奇花异草,靠近围墙的花圃边,小巧玲珑的仿古亭子下,立着一块沈鹏书写的欧阳修名诗石刻:浅深白红宜相间,先后仍须次第栽。我欲四时携酒来,莫教一日不花开。

丛一红每次到公司来,工作之余总喜欢抽空到亭子里品茗赏花,小憩片刻。

听接待她们的公司副总轻声述说,最近经常有动物保护组织来。干涉。就在昨天晚上,还有自称是某某动物维权阵线的一帮人,意图强行冲击公司未果后,在围墙外刷下那几个红字后扬长而去。

原来如此。早在公司决定争取上市的时候,丛一红就提醒要关注防范动物保护组织的干预。

上世纪九十年代初期,国际爱护动物基金会就有文章呼吁,数以万计的亚洲黑熊正在中国的养熊场遭受活熊取胆的折磨。

作为一家科技型企业,本草国药十几年前就人工繁育成功黑熊仔二代,现在厂里供取胆汁的黑熊都是仔三代以后的人工育种活体了。而且公司早就组织科技攻关,成功地率先在同行业内用无插管造瘘技术,取代有管引流方式进行活熊取胆了,因为这些重大科技创新成果,公司获得了各级政府的科技进步奖励,中医药业界专家评价认为取得很大进步。

从某种意义上说,上市公司就是公众企业,时刻要披露公司相关信息,接受公众监督。从动物保护的角度,活熊取胆尚是很有争,议的,这对企业上币将会是一个现实挑战。丛一红分析说。

在上市前期探讨会上,公司老总坦言,经过二十几年的拼搏,本草国药虽已荣登行业龙头,但要进一步高效快速扩张发展,上市就是一条很好的路子。

因为目前国内的银行业现状,民营企业很难得到低成本融资的机会,这样的政策难题已经成为公司发展的瓶颈,因此必须早日突破。当然除了融资方面,还有其他考量,如提升公司管理水平、公众形象等等。

面对部分人士的责难和质疑,本草国药诚恳地邀请了几十家主流媒体及一些专家教授、知名文化人现场参观养殖生产过程。直观展示无管引流胆汁的技术。就是为了取得公众理解,以当下的科技水平,在国家法律政策许可范围内,对熊胆的合理利用,公司已尽了最大可能的努力。

传递的信息很明朗。相当多治疗疑难重症的特效药都需要有熊胆粉的成分,人类战胜疾病困扰的福祉无可非议,企业合法经营的权利也应得到保护。

有位行为艺术家却一头跪倒在地上,对着黑熊煞有介事的谢罪:“我代表人类给你们道歉!”

井然有序的参观场面顿时骚乱了起来。原来对着黑熊的所有摄像机镜头一下子全都掉转到行为艺术家身上。

联网上就像炸开了锅一样。

有位长期主持动物专栏节目的媒体人士率直地说:活人献血还:一种美德呢,活熊取胆怎么就不可以呢?

有人发表意见,人类才有权利意识,没有权利意识的动物,何谈权利来着?

专家们的观点更具理性。物竞天择的自然规律和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虽然残酷,但否认了食物链的客观存在,生态平衡就无从立论。

有学者追根溯源指出,兴起于文艺复兴时代的人类中心主义,随着近一百年来牛态环境问题的日益恶化。已渐渐让位于牛态文明等非人类中心主义,动物保护主义思想已有蔚然成风之势。

就是激进的西方动物保护主义者,也存在“动物权利”和“动物福利”的分歧。“动物福利”持论者承认人类有人道利用动物的权利,但在使用动物提高人类福祉的时候,应禁止“不必要的残忍”。这种观点倒是和中国传统文化所提倡的“天人合一”,但对动物可以“杀伐以时”的观点有些不谋而合。

自诩为君子的孟轲他老人家,也许是二千多年前人类的大脑进化得还不够发达,掩耳盗铃式的说了句“远庖厨”的千古名言,以为这样,就可以绕过脑袋里这一道很难自圆其说的弯儿了。

有人就在微博上调侃,昨天的我刚刚毫不留情地肆意恶心了那位我看着他的节目长大的动物世界主持人,早上到超市里却义元反顾地割了三斤猪排骨,我自小就没有勇气抵御排骨汤的美味。

公司老总无奈地摊着双手,像是在间丛一红,又像是在自言自语。以企业之轻,何能承受动物伦理之重?政府要求的证照,我一本不缺全有正件,现在哪一本证件来保护企业的合法权益呢?

我依法经营,安全生产,关心员工,照章纳税,热心慈善公益。扪心自问,我哪一点都不亏心,为什么摊上这种没由头的-事呢?

因为动物保护组织的搅局,可望很快上市的本草国药,被证券委停止了上市审查程序。

密切关注事态进展的白三立很是为企业捏了一把汗,却又爱莫能助。

任何一位在海西区和新港镇工作的党政主官,都应该关注辖区内这种稳定占有市场份额,发展前景明朗的科技成长型企业。白三立一到新港镇,就明确了本草国药为镇政府重点扶持的民营企业。

虽然思路很清晰,作为全中国层级最低的地方行政首长,白三立手中可发的牌却少得可怜。不,可以说几乎为零。

不论是创著名品牌、GMP认证、创林业产业化龙头企业、税收优惠、土地政策、融资支持、上市等等涉及企业生存发展的关键环节,权限都在上级政府,甚至很多都在万里以外的北京部委手中。这样的地理距离,如果是在欧洲,早该跨出好几个国家的疆域。

小小的镇长,纵有长缨在手,也万万难以缚住苍龙。

白三立所能做的,只是一些最最基础的工作。企业周边环境的维护,提升用工环境的优化,办理手续的基础证明材料……

就是这些鸡毛蒜皮的工作,还经常得出面求着上级部门高抬贵手才能办到。

举个最简单的例子吧。为了留住熟练的优秀外来工人,外来工子女的就学必须解决。白三立要求中心小学、幼儿园、中学必须全部接纳。校长们皱着眉头,没有本地户口,上不了学籍呢。白三立就该马上找教育局通融,免却了校长两头不是人的为难,

草国药的卜市波折,坊间也有传言,说县商业竞争对手的伎俩,因为对境外很多国家的制药企业而言,任何有动物成分的中药,虎骨酒、熊胆粉、牛黄解毒丸、甚至燕窝等,都属违禁品。

不管真相如何,本草国药都很冤,没有地方诉说的冤。

丛一红和她的研究团队,第一次切身体会到中小民营企业的发展困境。

来自西方国家很多生活行为方式和观念,在中国相当多中产阶层中已然深入人心。那位艺术家给黑熊跪地磕头的行为艺术,并非独家首创。美国早就有女性绿色组织成员为了宣传抵制皮草服装,赤身裸体钻进养貂的铁笼子里。

问题的悖论在于,推动创新、解决就业、创造财富最有活力的中小民营企业,正是造就庞大稳定中产阶级的制度性依托,应该是经济发展的主体,美国等西方发达国家莫不是这种状况,但在目前,我们的中小民营企业,面临的金融、创新支持、制度等壁垒何其之多。

丛一红微笑着和研究生们探讨着。

海西省还算好的,有一个西部省份,硬是出台了一份暂行办法,规定做油条、卖馒头都必须办理行政许可证,暂行了一年多,已有500多家食品作坊办理了许可证后,才被上一级政府叫停。

经常跟企业打交道的人都知道,跑验资、跑税务、跑公安、跑城建、跑工商、跑质监,是企业家常便饭的工作。

就像本草国药的老板刚才说的:现在媒体卜东一个纳税人西一个纳税人,听着牛逼哄哄的。其实我早就发现,纳完税,你还是孙子,没人把你当爷。

计划经济其本质就是审批经济,没完没了的审批。朱镕基当总理的时候,经济学界同仁的普遍看法是,当时4000多个审批手续,70%的审批项目都没有存在的必要。经过十几年三任两位总理的艰难博弈,国务院分6批才取消和调整了2497项审批项目,占初始量的69.3%。

但这砍掉的近七成都是相对容易的,剩下的才是该打攻坚战的。

为什么每前进一步都有重重阻力?关键是部门莉益在作怪。朱镕基确实有担当,他采取的是釜底抽薪的办法,98年改革掉11个直接面对具体行业的部门,而且又加入了WTO,所以才有这十来年的经济高速发展,但这份改革释放的红利已经消费得差不多了。

反观邓小平时代以来我们国家翻天覆地的变化,实质就是一部改革开放、松绑放权的历史。

最后这些难啃的骨头,基本集中在社会管理,公共服务及垄断行业领域。

当然大家都明白,改革必须上下联动,审批项目如果是国务院部门制定的,没有中央同意,谁敢动,不想混了?上下配套,要一致,否则明摆着这路就是走不下去。

广东的书记和省长最近就联合上书北京,请求中央事权的改革,能否授权广东先行先试。

海西省也算是得风气之先的省份的,改革开放初期,我省就有几十位国企厂长上书中央,要求松绑放权,看来这条路还很漫长。

丛一红抿了一口茶,以她惯有的微笑若有所思地看着花圃边的欧阳修诗句碑刻。

改革开放算起来也有三十个左右的年头了,前一阶段的改革确实很有气势,虎虎生气过关夺隘的。白三立说,但改着革着,就渐渐异化了。异化这个词,是经历过八十年代那段岁月的大学生们耳熟能详的两个字,意思是在发展过程中, 自己把自己变成对立面,好比春蚕吐丝,,丝是自己吐的,变成蚕蛹包住了自己。

但毕竟我们已经上路了,关键在于重整旗鼓大胆突围,坚持走到底。白三立顺着她的思路补充道。大家都笑着拍起了手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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