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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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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中国的二十世纪八十年代,那是一个风云激荡的岁月。那时候的很多大学生,都有一份浓烈的家国情怀,这是喝着牛奶见证互联网生长的80后、如后学弟学妹们很难理解的。

但离开象牙塔走上社会以后,大部分人又不得不或主动或被动地选择这样一种生活模式:一个工作位子、一份工资单子、一个老公妻子、一个独生孩子、一路等着退休成为婆婆老头子。一个人相对于社会,犹如一个水分子之于滔滔洪流,只有融入,一旦挣脱,被蒸发得无影无踪是它必然的宿命。

万乌、黄梧都在台上的时候,白三立时常很郁闷,但又没地方说出来。还是圆通禅师洞明世事,他曾经对王荣富说过,无识而言治,难保不虚因故事,欺下罔上。

那时候王荣富还是海西区的挂职副书记。十八大开过之后,王荣富到海西市工作大约半年后,就去拜访了圆通禅师,白三立陪着他上的山。

那天下午天气很好,晴空万里,在微风吹拂的兰花圃边,刚刚做完园艺的圆通禅师兴致很高,一心向佛轻易不谈国事的他,主动说起了“中国梦”这个时下热门的时髦话题。他说,衡量一个伟大国家的条件,历史悠久、文明灿烂深厚、疆域辽阔等等,我们从来都不缺,当今世界也很少能有几个国家可与中国相媲美。但是从人的因素来说,创造优越条件为国民实现梦想提供足够多的机会,却是一向的短板。现在上面提出这个题目,是很好的开端。

就像我,出家以前对花花草草的并没有摆弄的兴致。圆通禅师说,也许是受弘师的启迪,到灵源寺以后,渐渐地我就迷上园艺。其中的心缘,就是“一沙一世界、一花一天堂”,用以关注心灵,平静自我,享受人生的真快乐。

丛一红任职海西区,虽说很意外,但对自三立而言,却是一个惊喜。即使有再多的理由,他都应该更加投人工作才对,怎么这时候反而打起了退堂鼓呢?

直接的原因,就是我现在的职务—新港镇主持党委日常工作的一副书记,来的有些不明不白,虽说我并不知情,但事实却是万乌收了两幅字画之后,才改变主意任命我这个职务的,明摆着就是跑官买官不光彩的勾当。就凭这一点,我就应该引咎辞职。

可是,组织上都调查得一清二楚了,跟你一丁点干系都没有呀。再说了,当时亲自出马赤膊上阵买官跑官经查证的就有好几个,因为牵涉面较大,组织上现在都还没有拿出明确的处理意见,那些人都没有谁想到过该引咎辞职,怎么反而是你提出这个问题呢?

别人怎么样是别人的事情,我操不了心。马斯洛的需求理论你听说过的,说来惭愧,离开学校二十几年了,年龄早已过了不惑眼看着就该知天命了,按理说现在都该追求自我实现了,再怎么降格以求也得满足尊重的需求吧,我如果不引咎辞职,不但让别人看不起我,就是我自己这里都过不了坎。

大乘佛教的主张是普度众生,小乘佛教则提倡独善其身。其实这些佛经教义可以和古代中国知识分子所恪守的那句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名言相类比。普度众生也好,治国平天下也好看来在这辈子都是一种奢望了,但修身齐家独善其身就是自己可以坚守的了,如果不辞职,何谈修身,何谈独善其身?

‘丛一红张了张口想插话,白三立摇摇手表示还没说完。

有的人以为我喜欢爬山,常常去有寺庙的山上走走,以为因此会有消极无为的思想。其实因为寺庙多建在山上,所以想去朝拜的话必须眼光向上,双腿向上,因此心灵也会跟着向上。我不是佛教徒,研读宗教只是当成研究一种哲学流派。爬山游寺庙,主要还是为了锻炼身体,陶冶心灵,因为长期坚持,反而养成了积极乐观向上的心态。上面既然提倡政治文明,对公职人员的道德要求就应该高于社会人,一个不明不自得来的职务,应该辞掉才交代得过去。

当然,打退堂鼓也有个人的一些想法。我对幸福的理解就是生活方式简单人际关系简单。金钱官职社会地位固然不是坏东西,但对于快乐人生并非最重要的条件。

无论走到哪里,我的人缘都还不错,也极少和别人发生什么私人矛盾,很多人甚至会说我与世无争很有点仙风道骨。辞职完全是我个人的选择,并没有什么外在的压力。当然,我讨厌没完没了的+会议、文件等华而不实的官场做派,善良之辈常常金针度人,屑小之徒却总在借针度人,脱离体制,至少能够让身心更自由。人过四十,看着那么些人轻易地就突破底线,我能坚守,应感谢家风的教育养成,我已明白人生真正紧要的是什么,也不想再委屈自己。

左宗棠是晚清屈指可数为国家民族建立过大功业的重臣。我很欣赏他的一句名言:富贵怕见花开。意思就是花开即见花谢,告诉世人要知道放手,懂得急流勇退。

白三立终于止住了话头,停下来呷了一口茶。

毕业以后,丛一红已久违了白三立这种天马行空甚至有点不着边际的长篇大论了。在学校里,白三立可是辩论队的主力辩手。丛一红突然咯咯笑了一下,她想起了白三立的一件趣事。

大一第二学期的三八妇女节,学校通知女生放假半天,男生照常上课。到了周末,教务处又通知女生要补三八节半天的课,女生们围在通知栏前叽叽喳喳议论着尽是委屈。恰巧路过的白三立顺手就把黑板上的通知擦掉了,说你们尽管玩去,有事我负责。

辅导员真找到他头上时,白三立把早已写好的检讨书交了上去。辅导员看着满纸极尽幽默讽刺之能事的文字后,哭笑不得地,哪里抄来应付的?白三立响亮地回答,你这句话就是对我文字戶能力的最好评语。辅导员终于憋不住了,被逗得哈哈大笑起。学校的校历第二年就取消了这个看似负责实则荒唐的规定。

丛一红认真地看着白三立说,有的人只有一条命:性命。有的人却有两条命:性命和生命。还有的人有三条命:性命、生命和使命。我知道你属于第三种人,如果就这样辞职很可惜,特别是在我。但我知道,你已经过深思熟虑了,我如果再说什么,那就成了夏天的棉袄冬天的蒲扇,全是多余的东西了。孔夫子说过,饭疏食饮水,曲肱而枕之,乐亦在其中矣!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我说南没错吧?哈哈!

白三立说,苏东坡《自评文》里写过这样的文字:所可知者,常行于所当行,常止于不可不止,如是而已矣。别人会怎么样评价我不是我所能左右的。人到壮年,我只想做感兴趣有意义的事,后半辈子我不想虚度光阴,仅此而己。

白三立赶回新港镇的时候,已是月色初上。简单吃过饭,他约了陈成业、阳春木到灵源寺喝茶。

到得寺里时,圆通禅师正双腿珈趺坐着诵经?,左脚掌盘在右腿上,右脚掌盘在左腿上,一幅人定了似的专注模样。

茶,这种土壤、阳光、雨露、气候共同孕育的天地精华,本是无所谓灵魂存在的。但在经历了上下五千年纵横几万里无数哲人的悉心烘焙礼赞后,早已俨然成为中华民族文明不可缺席的小精灵了,她随时可以打破时空限制,浇灌人们日渐封闭荒芜的灵魂家园。

续了两壶山泉水后,还是谁也舍不得开口先说第一句话。

看着山脚下或远或近人家的灯光渐次熄灭,喧闹了一整天的大地终于归复寂静之后,圆通禅师起身取出几天前他精心写好的条幅赠给了白三立,是仿弘体的小品: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

望着遥远星空中那一轮皎洁的半月,陈成业摇头晃脑吟诵起白居易的一首诗:君作出山云,我为人笼鹤;笼深鹤残悴,山远云漂泊。

陈成业吟毕,阳春木摸出许久未亲近的洞箫,吹起了《月下追韩信》的曲子。悠扬的箫声,仿佛天籁之音,在灵源寺的山间激越回荡着,那些自鸣得意了一个晚上的山间小虫们一刹那间全都屏声上息了,仿佛自惭形秽于它们刚才呕哑嘲哳的歌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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