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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书《拯救我的生活》片段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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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警官带着侯天明去看监控,介绍道:“一般监控我们都会保留十五天,有麻烦的监控,我们会多留一段时间。拘留区分为严管区、普管区、宽管区三个管理区。你的儿子不是善茬,最初我们考察他年龄小,放到宽管区,可是在宽管区就和人打架,转到普管区。他进普管区又和人发生冲突,被弄到了严管区,谁知道还是出了事。你放心,打人的那位我们对其使用了警械,还通知办案派出所,发生这种事,打人的那位肯定会进看守所的。”

身穿拘留所统一服装的在拘人员在栅栏门相隔的区域内自由活动,但整个大楼内十分安静,没有任何嘈杂之声。在每个监区的栅栏门附近,都有一个公共电话,被拘人员在打电话时的声音也十分细小,整个拘区秩序井然。

侯天明听到有人招呼陪着自己的警察叫陈所,这才意识到眼前的陈警官是拘留所的头头。调出监控之时,侯天明顺便看了一些房间的实况。各个房间摆放木板床,床上的被褥都叠放成整齐的豆腐块儿。各个房间大小不一,有8人间、10人间等等,非常干净。洗漱区内的洗漱用品也摆放得非常整齐。通过房间可以看出东城拘留所管理水平还是不错,让侯天明对眼前这位陈所增加了些好感。

监控很快调了出来,画面非常清晰。

最初是侯荣辉和另一个黄头发年轻人坐在一起聊天。

侯天明脱口而出,道:“黄狮子,他怎么在里面。”陈所长道:“侯荣辉和黄狮子认识?”侯天明道:“两人穿开档裤就在一起捣蛋。黄勇有个绰号叫黄狮子,整个414厂都这么叫。”陈所长道:“有这层关系,这就难怪了。”

在监控画面里,一个黑壮大汉和黄狮子发生争执。黑壮大汉抓住黄狮子衣领,打了一个耳光,又迎面打了一拳。黑大汉动手以后,原本坐在床上的侯荣辉屁股底下如安得有弹簧一样,猛地跳起来,猛地蹬到黑大汉胸前。这一腿极为利索,将黑大汉被蹬得仰面倒地。随后一场混战开始。确实如陈所长所言,拘留所警察来得很及时,很快制止了打斗。

黄狮子和侯荣辉对阵其他六人。房间狭小,无回旋余地,无逃跑空间,这也是两人最后挨揍的原因。

侯天明看着打斗画面,暗自评价道:“这个正蹬用得还不错。这个臭小子,还真有老子的基因。”

在小时候全家都住在武校,那是一段贫穷且温馨的时光。在那一段时间里,侯天明经常带着儿子练散打和武术,侯式正蹬就是针对侯天明身高腿长的优势创造出来了。好多年过去,变成大胖子的侯天明没有料想到儿子居然能使用这一招有模有样的正蹬,很有当年自己的风采。

陈所长道:“回家好好教育儿子。常在河边走,难免不湿腿,别跟着社会上的人混了。一脚踏入江湖,就真没有办法了,若再沾点毒,你那儿子就完了。我见你这人实在,给你说点真心话,好好管教,别再护犊子了。”

侯天明对陈所长的话深以为然。然而,以现在父子关系,就算知道真相也没有什么卵用。他走出拘留所时有一种淡淡的忧伤和深深的挫败感。这种挫败感如影随形了很多年,如跗骨之蛆,深入骨髓,无法驱散。

开着车回到家里,侯荣辉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张小青在厨房里忙碌。

侯天明推门而入,对于家里的热闹气氛有些不适应。他望向儿子的时候,儿子恰好也看了过来。两人对视片刻,各自转过脸去。儿子侯荣辉脸上总是一种桀骜不驯的样子,还混合着轻视、仇视等表情,显得很夸张,也很怪异。看到了这个表情侯天明就觉得自己鼻子上飞舞的鲜血,于是昂着头,直接进了书房。

在二楼嗅到饭菜香味,惹到侯天明口水长流。想起儿子面对自己时的表情,他决定还是躲在二楼自成一统。窗外天空黑了下去,街边路灯亮了起来。侯天明顺手又将电脑打开,找到了自己一直在写作的稿子。这个稿子是半年前完成的,完成以后一直就丢在电脑里,从来没有再读过。读了几页,他抬起脚,直接将插线板踢了下来,用停电方式表示对自己作品彻底失望。

《愤怒的拳头》大卖以后,侯天明被无数人认定为写作天才。在鲜花、掌声中他身体变得很轻,轻飘飘地飞向半空。他买了现在居住的高档小区房,买了大吉普,从聂武武校辞职。他雄心勃勃地开始创作第二部作品,并且一心准备突破自己。

编辑孙红梅建议他借着第一本书的东风,创作《愤怒的拳头2》。可是认为自己是天才的侯天明想要一鸣惊人,题材不惊人不罢休,否认了继续创作《愤怒的拳头2》的建议,精心构思了一部“充满譬喻”的严肃作品,奔着全国大奖而去。第一部作品在商业上成功,在评论界却备受轻视。他准备用第二部作品征服评论奖,在商业上和文学上赢得双丰收。

第二部作品出来以后,借着《愤怒的拳头》的势头卖了一阵子,销售一年后就无人问津。原因很简单,与第一部作品相比,这本书过于追求文学技巧,失去了第一部作品的激情和热血。多数作者是想继续享受真诚的“热血”,结果读了一堆冷静的“人生譬喻”,很失望。

第三部则采用了《追忆似水流年》似的写作风格。

第四部作品则是一部要与《百年孤独》比肩的作品。事与愿违,第三部和第四部作品商业上彻底失败,变成了销售困难户。评论界对其一言不发,彻底无视其存在。

从天空摔下来很痛,侯天明痛定思痛,终于想到七年前编辑孙红梅的建议,悄悄看了不少写作方面的培训教材。拼尽全力,用了整整一年写了第五本书,二十万字的《愤怒的拳头2》。让他深受打击的是前三部作品耗尽了所有人对他的信心,一个“江郎才尽”的帽子、一个“销售毒药”的评价稳稳当当地戴在了侯天明的头上,没有人愿意出版《愤怒的拳头2》。

从第二本开始,到第五本《愤怒的拳头2》,耗时整整八年,事业上遭遇重挫同时伴随着两个家庭的彻底破碎。

首先夫妻反目,往日一往情深的妻子由爱变恨,坚决离婚;离婚后住在一起,其实还有复好机会。当侯天明和杨红旗偷情害死三个长辈传到张小青耳朵里,复婚更不可能。其次是原生家庭的毁灭性破坏,父母在一年内相继去世,他成了414厂最坏的典型,众叛亲离,再也无法回到故乡;第三是儿子选择与母亲一起仇恨父亲,随着儿子年龄渐渐长大,仇视不仅在心底,而且表现在行动上;

事业失败,特别是两个家庭破碎让侯天明心灵如被坠落的陨石击中,极度压抑和颓废,唯有吃东西时才能暂时忘掉痛苦。在无节制狂吃之下,身体如气球一样发涨了,而且涨起后就不可收拾。在身体变胖同时,他心里总会笼罩深深的失败感。最初他想摆脱这种失败感,谁知这种失败感如跗骨之蛆无法驱散。终于有一天,他明白过来这种深沉的抑郁就是抑郁症。这时,他已经变成了没有朋人和亲人的孤家寡人大胖子。

在离婚前,由于侯天明收入丰厚,张小青从武校辞职后专心自考,准备用一张大学文凭来弥补自己的遗憾。离婚时,侯天明身上已经没有现金,唯独剩下一套房子和一辆吉普车。离婚后,张小青住在跃层楼下,从此不再踏入跃层二楼半步。

她再次出去工作,应聘到民营学校电科技院工作。最初做服务后勤工作。拿到自考本科文凭后成为电科技院教师。她原本想自立门户,离开这所带来伤心回忆的大房子。教师工资微薄,还要养儿子,买房子谈何容易。买房子之事在离婚头一年没有成功后,大家习惯了楼上楼下互不干扰的生活,转眼十年过去。

客厅饭菜香味渐渐淡去。

侯天明的脑袋如往常一般涨痛起来,躺在床上才稍稍舒服。他看着天花板,想象着“自己在客厅看电视、妻子在收拾房间、儿子乖乖做作业”的温馨家庭生活情景。这是极为普通的家庭生活,距离侯天明却遥远得如隔着十个时区。他耳朵听着楼下响动,只要电视声不响,就出去将妻子留下的饭菜端进书房。

电视一直在响,意味着儿子一直占据客厅。侯天明肚子饿得直叫,翻身找来一包饼干,一块接一块,将高糖饼干塞进了嘴巴里。

门外响起轻轻的又急促的敲门声音。

跃层楼上书房门已经很久没有被敲响,侯天明有些奇怪,把门打开后迎面就看见了一张惊恐的脸。张小青压低声音道:“我进屋,给你说一件事情。”侯天明让开身体,让张小青进屋。张小青未语先泣,等到泪水将前胸衣服打湿以后,抬起头,道:“儿子不对劲。”

侯天明惊讶地看到张小青眼睛布满了血丝,道:“你先稳稳神,坐下再说。”张小青双手搂抱在胸前,似乎这样就能不害怕,“荣辉不对劲,刚才从沙发上起来的时候,很困难,就和你一样。他走路拖着腿,象木头人一样硬硬的。他表情怪怪的,似笑非笑,这不是我儿的表情。我问过他,他还说胸口刺痛。”

侯天明道:“他打了架,受了伤,行动肯定受影响。至于表情,他这一段时间都是这样。”

张小青非常坚定地道:“这绝对不是打架造成的。以前武校经常有人受伤,都不是现在这个样子,他走路的方式好像是内伤,明天我要带他到医院去检查。”

这些年,张小青几乎没有进过书房。她说话时看了看书房陈旧家具,鼻子酸了酸,道:“荣辉进屋睡觉了,你出去吃吧。”侯天明其实愿意出去到客厅吃饭,只是想起儿子态度就有些保留,道:“算了,还是进屋吧。”

自从发现丈夫有了‘死’志以后,张小青的心就软了,脑海里总想起和自己关系最亲密的婆婆临终遗言。她直视着侯天明眼睛,道:“在里面还是在外面吃,随便你。家里已经够乱了,你就别想着安定片了。”侯天明又有一种内裤被脱下来的耻辱感,道:“我是感毛,我就是感冒。明天检查结果出来以后,给我打电话。”

这一夜,侯天明胸中总是被不明情绪所包围,一夜做了杂乱的梦。到了窗边发白的时候,他才迷迷糊糊地睡着。

书房门响起了咚咚锤门声,还有用脚尖踢门声音。侯天明被惊醒以后,听到张小青哭腔半天没有反应过来,等到打开门时,张小青眼睛红肿,声音颤抖地道:“荣辉真不对劲,好象那种帕金森综合症。”

“乱说,他这么年轻,怎么会得帕金森综合症。”侯天明抽眼看了一眼坐在客厅的儿子,往日桀骜不驯不训的儿子老老实实地坐在沙发上,脸皮明显在抽动。

“那我去开车,马上走。”儿子如此状态,侯天明意识到儿子确实有问题。

侯天明在前面带路,为了保持身体平衡,走路扶着墙。最初侯荣辉还不愿意坐“大胖子”的车,可是身体慢慢不受控制,只能用右手牵着母亲,艰难迈步,走下楼。

小区是江州早期的高档小区,位置很好,与江州第一人民医院相隔很近,很快就来到医院。侯荣辉的病态显露无疑,到达医院前厅后就失去了行动能力。

医生对侯荣辉作了初步检查以后,没有表态。陆续有几位年老医生来到检查室。

侯天明最初以为儿子是受了内伤导致身体行动困难,见到几个头发花白医生严肃神情,一颗心悬在了半空中。张小青更是意识到大事不好,抓着前夫手臂,脸色极度苍白。

“我们怀疑是肝豆状核变性,也就是常说的先天性铜代谢障碍性疾病,估计是外伤诱发了急性发作,建议,不,不是建议,必须由我们派救护车转到岭东肝病中心,他们经验和设备最好。我已经和他们联系了,他们正在做准备。”一位副院长将侯天明和张小青叫了一边,言简意赅地给出了决定。

江州第一人民医院非常负责,派出救护车护送一家三口前往岭东省肝病中心。四十分钟以后,救护车到达了目的地。

侯荣辉没有了往日的桀骜不驯,有车上沉默寡言。他脸皮一直在抽搐,身体僵硬,几乎不能行动。尽管不情愿,他还是被抬了下来。躺在担架上的侯荣辉失去一米八的身高,露出只有十六的脸,非常无助。

随车前往的张小青也被抬上了担架,原因是在前往省城的路上心脏病发作。

侯天明根本不知道张小青有心脏病,前妻和儿子被担架推走时,一时之间茫然无措,不知道该守在那一人病房前。

省肝病医院倒是忙而不乱,分别对两个病人进行处置。半个多小时后,虚弱的张小青出现在医生办公室,进门道:“医生,我儿子到底是什么病?您一定要救救他,他才十六岁,今天二月才满十六。”

侯天明安慰道:“荣辉还在检查,周医生大致同意江州医院的判断,就是那个,那个肝豆状核变性。”

张小青站在了医生面前,医生头顶上的花白头发仿佛就是救命稻草,道:“周医生,求您救救我儿子。”她每说一个字都伴随着一串眼泪,眼泪如断线的珍珠,一个劲往下掉。

周医生是见惯了病人家属类似表情,轻言细语道:“你先不要哭,这个病虽然很棘手,也不是没有解决方案,费用很高,条件苛刻。”

张小青道:“周医生,不管花多少钱,我们都要为儿子治病。”

周医生道:“你们儿子的病学名叫Wilson病,又称肝豆状核变性,是一种常染色体隐性遗传性疾病,先天性铜代谢障碍性疾病。基本代谢缺陷是肝脏不能正常合成铜蓝蛋白和自胆汁中排出铜量减少,因此大量铜贮积在肝、脑、肾等组织中。高浓度的铜会使细胞受损和坏死导致器官功能损伤,临床上以肝损害、锥体外系症状与角膜色素环等为主要表现。本病通常发生于儿童期或青少年期,以肝脏症状起病者平均约年龄11岁,以神经症状起病者约平均19岁,少数可迟至成年期。绝大多数患者先出现神经症状,少数先出现肝脏症状,也有少数患者首发症状为急性溶血性贫血、皮下出血、鼻衄、肾功能损害及精神症状等。多数起病缓慢,极少数由于外伤、感染等原因呈急性发病,最终都会出现肝脏及神经损害症状。”

侯天明在医生面前变得怯生生,道:“周医生,锥体外系症状是什么意思?”

周医生道:“我就简单讲,有可能出现震颤、构音障碍、面具脸、肢体和躯干出现肢体僵硬、动作迟缓、手指运动缓慢。”

听到面具脸,侯天明想起儿子脸上奇怪的表情,猛地打了自己一个响亮耳光,他前一阵子总觉得儿子表情怪,一幅似笑非笑的表情,当时还对他的表情颇为厌恶,今天听周医生一席话,才知道儿子原来是得了病。他痛苦地想道:“如果我多关心儿子,说不定就可能早一点发现问题,也不至少拖到现在。”

周医生见到侯天明痛苦的表情,道:“虽然Wilson病很凶险,但是现在医学发展到现在,也找到了攻克手段。”

侯天明如遇到了救星一般,道:“周医生,这病能治。”

周医生点头道:“比较庆幸的是Wilson病是少数几种可以治疗的遗传病之一,低铜饮食及驱铜治疗是治疗该病的首选方法,肝移植是治疗其终末肝功能衰竭及急性衰竭的惟一有效的手段。难点在于肝源!如侯荣辉这种情况,越早进行肝移植,对身体越有利,免得损伤其他器官。但是肝移植也有风险,万一失败,就意味着孩子生命提前结束。即使成功,也要忍受常人难以想象的抗排异。”

周医生讲述是平静的,却让侯天明和张小青如处在狂风巨浪之中,一会到达浪尖,一会跌入浪底。

侯天明想起儿子突然恶化的病情,道:“如果持续恶化,病情加重,是不是只能换肝一条路?”

周医生点了点头,道:“是。你们要有心理准备。”

侯天明道:“没有肝源不要紧,我是他父亲,就用我的肝,排异现象应该少一些。

张小青道:“用我的肝,我愿意为我儿子移植。”

周医生道:“一切要等检查结果出来以后再做决定,如果病人确实是Wilson病,就可以进行配对。配对成功后,就可以准备肝移植。我们医院近些年做过多起肝移植手术,存活率很高,存活者铜蓝蛋白、肝功能均恢复正常,未见复发。”

等待检查结果是无比漫长的煎熬,张小青被儿子病情击跨,一直靠在侯天明肩头。这是几年来两人最亲密的接触,也是最苦涩的接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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